火车来临时


火车来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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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地吃过晚饭后,和乔纳森一起悠闲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乔纳森是我的工作搭档兼室友,他初来中国那会儿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房,而我当时恰巧手头紧迫无法负担三环内一整套三居房的租金,便决定把房子分租一半给他。

到现在已经三年过去了,乔纳森和我也都升职加薪过几回了,原本有条件搬去更大的房子住,但我们都觉得住的地方紧凑点也挺好的。多数时候,乔纳森都保持着美式雅痞的浪漫主义情调,但却出人意料养成了每日必看中央台新闻联播的习惯,偶尔他晚上要跟佳人约会错过了一期,第二天也会在网上补回来。大概就是受到这样正式的语境熏陶,他的中文说得尤其字正腔圆。

“安娜,你坐过绿皮火车吗?”乔纳森看着新闻联播里针对绿皮火车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报道,兴致勃勃地问我。
我想了想回答道:“这个…其实我小时候很少出远门,对‘火车’这个词很疏离。不过我外公年轻时候是铁道上的扳道工,这也许是我跟火车能攀到的最近的关系。”

话说完,我便抿住嘴不再说话。我回想起几天前我妈打电话告诉我外公病危的事,分秒不留人的情况,我却迟迟没有订机票。
好奇宝宝乔纳森的胡子都快翘起来了:“扳道工?是什么?”
“在以前没有自动变道系统的时代,火车来临时,需要变换轨道了,就有人亲自去扳开铁轨变道的开关,好让火车安全顺利地通过。那些手动去扳道的人,就是铁路线上的扳道工。”
 
我轻轻地说完这段话,随之,一辆绿皮火车从我的脑海中呼啸而过。
 
1
四十多年前,我的外公赵云德,在四川一个县城做扳道工。
那条铁路线依靠着一座电厂,西来东往北上北下的火车都经由赵云德和几个扳道工依着总台的指示调整轨道。
除了工作敬业从不出纰漏以外,赵云德在厂里还是出了名的文艺骨干,厂里的宣传板报都由他一手包办。有这个技能还得追溯到解放前,那时赵云德还是地主家的四少爷,虽然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庶出,但当丫头的亲娘去世后就过继给了二房。在二少爷和二姨娘的庇佑下,也能混个温饱。虽说不能跟大哥二哥一样去学堂,但赵云德脑瓜子机灵,拿二哥的书自学着认字,那时候也算是受过教育的人了。
解放后家道算是中落了,二哥和二姨娘去了外省,赵云德自己做了抉择,进了本地电厂打拼。他这是识势,能看准国营单位的前景良好。
赵云德从小在大宅院里厮混,自然很懂得怎么做人。一来二往的,厂里有头有脸的领导都成了他的铁哥们儿。赵云德不值班的时候,三天两头就跟这伙儿人一起去河边钓鱼,回头把钓来的鱼做成全鱼宴,配上几两白酒,日子逍遥得很。
领导家里的婆娘都纳闷得很,一个其貌不扬的矮小子,凭什么把她们老公哄得云里雾里磕头就是桃园三结义的。那是赵云德有自己的处事哲学。
 
某年中秋,我妈请了他来家里吃饭,二两白酒下肚他就开始大摆特摆他那些结交人的方儿。其中有一句我记得清楚,他说:“哪怕是称兄道弟的人,该知道的知道,该不知道的永远别问。人要懂分寸。”
试想一下,多少人情败在不懂分寸上。
 
赵云德的人生巅峰是娶了县里闻名的药铺掌柜闺女。那闺女生得肤白貌美,许多人家来求亲都未果,最后竟然看上拿到县里评比板报得第一名的赵云德。
 
倘若故事能在此时戛然而止,那么赵云德的一生即便有些曲折但也算安然。

可人生往往出其不意,掩其不备。我妈妈三岁时,我的亲外婆,从产后忧郁症发展到彻底疯了。
一天,赵云德换了班回家,推开家门的时候,一个酒瓶子兀然扔了过来,要不是他闪得快,酒瓶子就不是碎在墙上而是他脑门儿上了。他连忙拿了绳子费力地绑住疯老婆,在嚎叫声中找到角落里的我妈妈。那时候,我妈正坐在地上,脸上笑嘻嘻的,手里捏着粪便,连衣服上也全沾满了。就在那一刻,赵云德的心理防线全然被击溃。他蹲在地上,像多年前死了妈一样伤心地嚎啕大哭。
 
赵云德还是劝服自己要忍着,就像往常那样。他依旧起早贪黑地工作,有的放矢地跟有权有势的人打交道。
但命运还是从这时候开始急转直下。
这是人无法理解也说不通的,不是简单的因果关系,非要说的话,兴许会用到量子理论。但总之,它发生了。

2
“Jonny,我记得国外有类似的一个论题,就是‘杀一人而救百人,并不算犯杀生之罪’。你怎么看?”我再三斟酌才说出了这句话。
乔纳森摆了一副高低眉的表情:“我不知道这个,但你说的是什么?救了一百个人杀了一个人所以不算杀人吗?”
我点点头。看着乔纳森认真思考的样子,我这才知道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论题的答案。当然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答案。
随后,我告诉了乔纳森当年那个传奇却并不值得传颂的故事。

3
我是在十一岁的时候听到我妈妈讲的这个故事。
有一天晚上,夜色比往日暗得多。我妈晚饭胀多了些,睡到半夜便想如厕拉屎。但那天晚上她怎么都走不到院子里的茅厕去,总觉得比平时要离茅厕远很多。于是我妈随便找了个地方蹲下拉屎。
才拉到一半,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只披着长长的白头发的猫,它凶狠而警惕地冲我妈叫唤,吓得我妈妈立马大哭不止。
听到我妈哭声的外公赶了过来,那只猫一晃就消失了,他自然没有见到那只披着长白发的猫。只是看到我妈一个人哭,他当是我妈小孩子怕黑。
但我妈说,那只猫的样子十分真切,以至于她三十多年都无法忘记。

4
“这段故事太过于封建迷信,但Jonny,你别急着否决,也别急着打断我。因为接下来的故事,会让你觉得更不可思议。你姑且,你姑且就把它当做一个故事听,这样我也好受一些。”

5
就像我听我妈说的那样,我外公赵云德当时并未见到过那只长白发的猫。但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赵云德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去山上挑山泉,却在山路上见到了那只猫。
那是一只非常奇异的猫,不仅在于它像女人一般长的头发,还在于它浑身的邪魅气质。月光底下,它全身惨白惨白的。
而它的存在,根本就是在暗示着:赵云德,你倒了血霉了。
 
赵云德纵然再混不吝,也终究是个听惯了古今离奇的凡人。哪有凡人在夜半的山路上见着这样邪门的东西还能不胆颤的呢?
武松打虎是怎么熬过胆怯的,还不是几碗酒下肚,麻痹了神经。赵云德想到这,也学着这么做。
就在他从包袱里掏酒出来的时候,那只猫又是一晃而不见了。
 
半瓶子酒咕咚下肚,赵云德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原本拿来挑水的扁担也被他单独抽了出来,竖着立在地上。
 
 “老子今天就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作怪!”赵云德冲林子里大声吼了这么一句,惊了几只鸟飞起来,随之就只有夜风中晃动的树叶在回应他。
 
赵云德瞧了这悄无声息情况,竟然有些满意。他的眼睛瞪得似铜铃,没有一丝倦意地熬着,仿佛是在同什么力量对峙,就这样过了一宿。直到天亮,都再无异事发生。
阳光洒进林子的时候,赵云德才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收了扁担回家去了。
 
当天下午轮到赵云德值班。小小的一个扳道房,只有一桌一椅和一部破旧的电话,此外连本书或者一份报纸也没有。
赵云德靠在椅子上,瞪眼熬了一宿,此时眼皮子困乏得直打架。他知道过后好几个小时才有一班车到达,生理需求说服了理性,他便放任自己在这简陋的棚屋里眯一小会儿。
 
倘若你有机会翻到那四十几年前的报纸,便能看到这样一条新闻。大概是这么一个内容:“扳道工人为救某铁路线沿途的山洞里探测地质的专家,将铁轨变道牺牲了另一条铁道上玩耍的两个小孩。”
 
没错,那个扳道工人就是当年的赵云德。

迷糊睡过去的赵云德,在几个小时后清楚地听见了电话铃声响起,老旧的转盘式拨号电话,发出的清脆的电话铃声敲击着赵云德的耳膜。
他知道自己该醒过来了,他也想要自己醒过来,但是就仿佛灵魂已经剥离了身体一般,赵云德根本不能动弹。他的意识已经浸出了一身冷汗,而身体却依然是那个酣睡的中年人。
电话铃声一直响着,一声比一声迫切。但直到清楚地听到火车轰鸣声由远至近而来,赵云德才真正恢复了身体的协调能力。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撒腿奔到扳道口处。
 
但就在此时他发现,两条铁道上各有人在!
 
火车正确方向的铁道不远处,有一群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他们还似乎还拿着什么仪器在检测。而另一条铁道上,有两个拉拉扯扯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打闹着浑然不知危险已然降临。
赵云德心底里升腾起无边的绝望,他估摸着距离,无论是将铁道扳向哪一边,铁道上的人也都会躲避不及。

6
乔纳森听到这里,沉吟片刻后说道:“《古兰经》里曾经说到过‘妄杀一人,如杀众人’。也就是说……”
我突然狠狠地捏住了他的胳膊:“《古兰经》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它后面又说了一句你记得吗,‘凡救一人,如救众人’。”
乔纳森的眼神变得很难捉摸,他感受到我逐渐异样的情绪,隐隐猜出了点什么,于是他收回那种眼神,示意我继续。

而我却很难再讲下去了,我已经说到过结局了。再讲,也无非是细化我外公那时候的心理活动,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选择了牺牲两个小孩儿的命,换了一群中年人的命。
从利益的角度来说,赵云德做了最划算的选择。
我也从来没有资格说他错,我只是心痛。因为赵云德,他一直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擅长权衡利益的人。

7
那件事以后,赵云德平时苦心经营的人际关系发挥了作用,领导帮他隐瞒了失职的事,剩下的无非就是一些公德与私德观念上的争议。
但赵云德自己是再清楚不过自己做了什么的人,他不敢面对天天上门声讨的两个孩子的家人们,也不敢接受地质专家们的谢礼。他请求领导将他调到分厂去,远离是非地,假装一切不曾发生过。
批准下来后,赵云德回家收拾好行李,背上我妈妈,留下我那个疯癫的外婆,连夜去了重庆。
 
我说到此处已经非常累,也非常困倦。我仰躺在沙发上,任凭乔纳森俯下身摇着我的肩膀。
乔纳森说:“你外公又是这样!他丢下了你外婆,要带你妈妈走,去过好日子!”
 
远远不止如此,Jonny,为什么我恨死理性主义者,因为他们总是想当然地牺牲不重要的那部分。
 
8
曾经我一度非常敬爱我的外公。
他是那样一个人,一个虽然身形矮小其貌不扬,但有过人智慧的人。他的强势让八尺男儿也不能欺他半分,他的能力让妒忌他和领导关系好的人也没法挑刺儿。
最重要的是,我曾经以为他非常爱我。就像爱自己的血肉之躯一般爱着我。
 
他带上我妈妈来到重庆之后,和一个育有一女的船家女再婚了,那时候我妈妈六岁。一年后,他和新任的妻子生下来一个儿子。
可想而知,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再加上赵云德骨子里的重男轻女思想,我妈妈七岁那年,便有了悲戚的人生。他将儿子捧在手上,而女儿,只是一份愧疚而已,早晚会磨光他所有的耐心。
所以后母对我妈妈明里暗里的虐待啊,克扣啊,竟都成了他眼前的云和耳边的风,转眼就消失无踪。
甚至于最后,我妈就那样随意找了我爸这种平庸到有些无能的男人嫁了。婚后我爸家里的人知道我妈在娘家势单力薄,对她越发苛刻。直到我的出生彻底惹怒了渴望孙儿的爷爷奶奶,我妈被撵了出来。
 
我出生那时正值酷暑。当日我妈全身都被汗浸湿了,心却如置冰窖。在公婆的辱骂声里,她冷冷地瞧了一眼一边默不作声的丈夫。片刻后,她抱着襁褓中的我,咬着牙头也不回地跨出家门。
 
任凭是谁,在那时候受到这样的对待,第一时间也是回到娘家好好哭诉一顿,再叫上娘家人回头去修理婆家。
我妈妈也是这样,她似乎只有这条路可走。
但她形容狼狈地坐了几个小时的公车,回到她亲爱的父亲的家,她父亲端了板凳倒了凉茶给她,却没有意向递茬儿让她开口讲讲怎么刚生完孩子就突然抱着孩子回家来啦?
后外婆在里屋里待着,悄无声息地抗议着我妈这突如其来的省亲。
 
那时候屋里只有赵云德的蒲扇带了点凉爽,明显不够用,襁褓里的我被热得大哭起来。赵云德这才凑近了看我,轻轻摇着蒲扇,扇了点微风在我身上。
 
“她长得像你,”赵云德说,突然有些开了话匣子,“眼睛这雏形就好,将来能长得开。鼻头小巧,还圆不溜秋的,不好的是鼻梁有些塌。你看你看,哎~连嘴巴也跟你出生时一样抿得紧着呢!”
 
“是呢。”我妈回应着他,笑了笑,也凑近我看着。尽管我这张脸,从出生起她日日夜夜不知看了多少次了。
 
屋子里还是热,我的哭声一点也没有因为两个心思各异的大人的注视而变小。
只听见里屋的门,“砰”地一声摔上了。吓得两大一小三个人都禁不住一抖。
 
赵云德登时有些恼火,他突然把蒲扇一收,头拧向里屋那边。
我妈看着他,带着满眼的委屈和期待。
 
但里屋适时传出了女人的哭声,软得如同流水,浇灭了赵云德的怒火。
 
赵云德扇了两扇,便对我妈说:“这屋子夏天就是闷热,多来个人就喘不过气来。小娃娃是待着难熬。”
 
我妈点点头,她听明白了赵云德话里的意思。抱起我来,笑着说要赶车回去吃饭。
 
出了赵云德的门,往外走十来分钟就出了厂房区。十块钱就能住一晚的小旅馆,容下了无家可归的我和我妈的第一个夜晚。

9
后来我才想明白了,赵云德一生阅人无数,依他的眼力,只用见未来亲家一眼就能明白女儿往后的命运。但为了家里和气,他也愿意亲手送出去这个女儿。
对亲生的女儿如此,更何况是对我,这个隔了一代的外孙女儿。
 
但小时候的我很难认清这一点,其中蹊跷就在于我的妈妈。
我妈妈一个女人拖着个孩子出来讨生活,纵然是苦得不像样,完全不像个有依靠的人。但她为了维护赵云德的慈父形象,总是催眠我顺便催眠她自己说——我的外公非常的喜爱我。
 
我妈拿出来的证据就是,我的外公给我买了非常多的玩具熊。那些玩具熊都毛茸茸的,贴在脸上磨蹭,有一种被温柔地拥入怀中的感觉。
但是,多年后与我妈的一次争吵中她无意说漏了嘴,我才知道那些象征着外公对我的爱的玩具熊,全部都是我妈妈自己掏钱买的。
你说我妈傻不傻。

10
“Jonny,有太多的故事说来话长,我没办法今天就一一地讲给你听。但是你知道吗,我发现,我发现这个世界上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毫不可信。”我喃喃说道,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着。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就像我告诉乔纳森的一样,这只是我人生中来自于某一个人有关辜负的极小一部分,但它坚固了我不再轻易相信人的念头。在许多时候,遇到另一半的背叛或者感情的抽离,我都能从牙缝里发出“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嗤笑声。
 
乔纳森轻轻地拥抱住我,他的新闻联播已经开始放片尾曲了,而他丝毫没有注意到。
“不要这样想,安娜。”
 
也许是乔纳森的手臂太宽厚温暖,我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我十五岁那年,我妈妈看透了赵云德的心。她知道他在乎的是大多数,而她只是孤身一人的小部分。于是她试图与后母交好,三天两头地买了补品送去。我妈做这一切,根本上也就是讨好赵云德。后外婆很会逢迎,见了礼品,再看赵云德的脸色,脸上的笑越发盈盈生辉。
 
而事情的破败就在不久后的一天。那时候学校一个演讲大赛需要做PPT,而我妈还没钱给我买电脑。恰巧舅舅有一台,我便求着我妈送我去外公家里,借用一下电脑。
我妈拗不过我,便送我去了外公家,约定好下午六点来接我。
舅舅那时候是失业在家,恍惚地打着游戏,我不好意思打断他,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一边看着他玩,一心等着他玩累了我能用上。
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一阵子乒里乓啷摔锅砸碗的声音,反应过来以后我浑身的皮肤都紧绷了起来。我知道,是后外婆在发火了,她是趁着我妈不在,冲一个小孩儿我,表达她的不满。
因为我听我妈说过,多年前后外婆也是每日这样对她表达不满的。
 
在后外婆看来,平日里上门就够讨厌了,带了东西不好说什么,如今居然把你孩子放家里来。后外婆很不开心。
我开始时不时地瞟向外公,我期待他能够制止后外婆这样发脾气。到底我还是他的外孙女儿啊。
渐渐地我发现外公也坐不住了,我本以为他能招呼后外婆几句,没想到他叫了我去他跟前,掏着兜对我说话:“来,外公这里……这里有一块钱,你去外面买块雪糕还是什么的零食,你自己吃吧。待会儿呢,就别再回来了……”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便什么都听不到了,但还是本能地猛摇脑袋,拒绝那朝我递过来的一块钱。
随后我便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落荒而逃。
 
人总是因为这样一些小事而失望,这样一点一点的小事,加起来,就足以将哪怕有血缘之亲的两个人隔至千里。
 
出了外公家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才到跟我妈妈约定的时间。我便坐在单元楼外的楼梯上,静静地,等候着六点钟的到来。
 
我整个脑袋嗡嗡响,难以克制地去思索“我爸爸和他家的人不爱我”同“我外公也不爱我”之间的关系。
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怎么就不值得被亲人喜爱呢?我好难明白。
直到现在我偶尔还是会想,从小就活在亲人们宠爱里长大的孩子,究竟是怎样的人生啊。
 
像被蚂蚁啃食骨髓一般痛苦地熬过了那四个小时,太阳终于落山。
夜幕降临了,它让像小妖怪一样被人们讨厌的孩子有处可藏匿。
 
我站了起来,退了十几步远,装作从外公家里刚出来一般漫不经心地走着。然后如同偶遇一般,冲着来接我的妈妈,略微惊讶而甜蜜地笑着。
像她当初哄骗我那样哄骗着她,我才彻底明白她之前哄骗我的原因。
我妈妈她,希望我感觉到,自己是被许多的亲人宠爱着的。而不是像她小时候那样,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11
可惜妈妈,外公他已经让我知道了这些事情的真相了。
我将永远不会原谅他。
但与此同时,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去爱你。
 
12
回忆往事最是消耗心力。那天晚上,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累得睡了过去。乔纳森将我搬回卧室,还贴心地帮我盖好了被子。
乔纳森正要退出房间,突然注意到我脸上干涸的泪痕。他回想起我经常在看一些电影哭得捶胸顿足,又在过后悔恨眼泪熬在皮肤上起了一片痘。

于是随后,这个美国雅痞像个十成的绅士一样用毛巾浸了热水,帮我细细擦了脸,又耐心地从一堆护肤品里挑选出晚霜,轻柔地涂抹在我脸上。

女人的脸被摆弄这么老半天,哪怕死了也得起尸。但我的眼睛依然闭得格外紧实,甚至故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其实我一直对乔纳森有些好感,可以说很难有女人能抵挡得住乔纳森这种男性,更何况是同他朝夕相处。
但长久以来我都尽力使这份心思岑寂。我宁可住在山谷,每日只听着自己的回音过这一生。再清苦总好过将自己置于铁轨上,有朝一日听见火车汽笛声呼啸而来,而我无处可逃,只能静候判决。
 
 最后,乔纳森轻轻地说了句“晚安,安娜”,便轻轻带上了房门。
我能听到心中响起的声音,如同茶盖轻叩在碗身一般清脆。

13
第二天,我买了连夜的机票回了重庆。
 
“看看吧,这世上有些事,你不看它就没了。”
这是一部电影的台词,非常次要,此时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而我看到赵云德的时候,他已是形神枯稿。皮肤绷在凹凸的骨头上,像柴火棍上涂了一层蜡。全身插满了管子,气若游丝。
我这才发现,十几年刻意不去见他,到如今我已经完全认不出面前这个人了。他是赵云德吗?是我的外公吗?
 
然而他是的。
 
来时带我进来的舅舅走到后外婆边同她说话。这个女人已经失了多年前的厉害劲儿了,收敛了戾气,看上去只是寻常的老太太一个。她见我来,只是抬头盯了我一眼。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摔东西吓唬人了,因为过不了多久,她就与我和我妈彻底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人一生没有个单纯的。好坏都绕成了乱麻,还偏拿什么去评价?
哪怕不算济世救国,只是小恩小惠施在你身上了,你也得心念旧恩。
而若不是杀人犯法,做了什么错的事,对不住您了,道了歉还能怎么缠?
 
那我要听赵云德道歉吗?
我见我妈靠在病床前,平静地看着赵云德。爱也好,怨也好,最后全化作她眼里满含的不舍。
看来已经不用了。旧日喧嚣的绿皮火车终将不再鸣笛,也是时候将往事一笔勾销。而我,从今往后要活在崭新的日子里了。
 
我走到赵云德病床前,十五岁,或者更小的,五岁的我,走到他的病床前。
我张了张嘴,话未开口,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外公,我回来看你了。”我俯在他耳边说。
然后我看到外公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14
我之前派人打听到,我妈的生母还在四川那个县城里活着,外公走后她被嫁给了别的男人,又生了好几个孩子。依然是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的样子,但我知道我妈心心念念多年,终究是想去见一下她的。我这趟回来,也准备带我妈去见一下她的生母。

而我妈真正见到外婆的那一刻,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她像小孩子一样伏在那个眼神呆滞的老人膝上嚎啕大哭,那是我曾听到的最让我心碎的哭泣。我禁不住背过身去,不敢再看这副场景。

15
“安娜!安娜!”
 
在机场拿行李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我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到了笑得胡子微微翘起的乔纳森。他是叫我发了航班消息,但我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他会过来接我。
 
“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吧。”乔纳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字正腔圆,但是……总有一种奇特的违和感。
 
我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地拖着行李往出口走去。乔纳森赶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
一时间手里空空的,不知往何处放。
 
他突然凑近仔细观察我的脸,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问他怎么了。
 
“你是不是又哭完了没有洗脸,长了好多痘痘出来!”乔纳森非常严肃地说。
我脸一红,拿手胡乱挡着脸,“没有很多,就一两颗。长痘说明我还年轻。”
 
乔纳森点点头:“年轻好……那你觉得我老不老?”
我不知为什么,心口的话像决堤的潮水一般涌了出来:“不老不老,咱俩一起正好!”
 
听见我的话,乔纳森反应了一会儿,继而惊喜地问:“真的吗?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我却慌乱得要命,低头假装翻找东西。突然摸到衣服口袋里的登机牌,姓名那一栏,写着“赵明珠”三个字。
安娜是进外企时候起的英文名,赵明珠才是我的本名。我妈给我起“明珠”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被人珍视,像掌上明珠般受到全心全意的呵护。
 
我端视良久,随后,轻轻握住乔纳森伸来的手。

 

红俗手,青年写作者。@红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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