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岛


关门岛

说起过去,总要夸张,好像冬天更冷、风雪更大是件值得自豪的事儿,其实是只记得坏天气:白毛风一起,上下四方莫辨,泥土地上结了层硬壳,又被人脚和车轮碾实,咯吱吱地再杀进去半寸,紧接着又一场。这大冷和风雪,盖住了县城通往乡镇的路,阻断了村与村,土道上的坑洼被填满,辨不出沟渠。他回忆趣事一样,讲那时进村里抓赌,要趁着雪夜,赌局的岗哨会放到十里外,不能开车灯,就着天地间红亮的白色,找派出所最熟道路的人领着,沿路朝村里摸。按情理,大年根底下不必抓赌,可是都要过年。
 
乡下处处都有炉烬星火的局子,骰子滚进大碗、扑克和牌九响,屏息凝视的片刻安静,继之以哄堂叫骂,引得一院、附近的狗此起彼伏地叫,再与烟雾酒气灯火一同合在村庄的夜色里。那时,黑土层厚实,不费多大力气,一季的黄豆苞米就够吃用了,出门打工的也少,男男女女,被大雪封在屯子里,于漫长冬月里干待着。乡下的黄赌毒,和城里不同。黄就是“搞破鞋”么,村里没有秘密,敢“搞破鞋”的女人,都是各家说了算的,本家男人都不管,别人更不用管。毒呢,也就是没事儿种几株大烟的,和花草一样养在窗根底下。至于赌,一半儿的男人都沾,电视就那么几个台,天天翻来覆去的大好形势,早不爱看了。每年开春,添几户倾家荡产的。又没什么枪支可缉拿,管治安,就是抓赌。
 
当然找镇上知名的大局子。所有者明着抽头,暗中做局,在城里叫“炮子”,乡下叫屯大爷,有个大爷,为打下这基业,三个儿子叫人拿土枪崩死两个,弄到快绝户断根。地点常换,设在公路边儿上,或到江心上承包个小岛,《水浒》一样,从芦苇丛里放出舢板去岸上接人,再就是这种设在村中,房前屋后岔路曲折的。大雪夜里,屋里喊叫着的、冷眼坐庄的、雪夜里悄悄接近的,都瞄着桌上流来流去的一堆钱。

那是个牌九局,头几天刚上来的线索,刚转移到某乡某村某户。报信的就是领路的这个,就在镇上街里住,进那院时还披着没肩章的警服,一步步挨到炕前,上瘾了还跟着押了几把,收钱的瞥了他袖口上的几道杠一眼,把钱扫走了。还是那时候好,没传呼也没手机,消息漏不出去。下班前都圈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冬天天短,四点半擦黑,六点多钟,算计那头的局子刚开,告诉食堂下挂面,每碗里卧仨鸡蛋。

在路上,远远辨出晃悠着放哨的,几步赶过去摁倒,捆上丢进车里。为什么单说那次呢?因为顺,七八个哨,一个个摸到了,还没进村就塞满了一面包车。到院门外,前后合围,派手脚麻利的翻墙进去,用粗绳子把门窗拦腰捆紧,墙头出口都下好岗——要是像电视剧似的踹门大喊一声,看吧,煤炉子或椅子从窗户里砸出来,接着人哧溜溜地从窗户和前后门往外窜,像个二踢脚似的炸开,像个屁似的杳无影踪,快到无法想象,桌上保证连二百块钱都不剩——治安科长掏出新的七七小手枪,快活地朝天上放两枪,车大灯和手电一起扭亮。
 
屋中先一黑,随即大乱,等待片刻,让他们瞎撞,再摇摇摆摆地进去收割,抓鸡逮猪似的闹腾十来分钟。也有趁天黑路熟溜走的,因为注意力并不全在人。里外翻检一阵,掀开酸菜缸,小半缸结冰茬的酸菜汤里孤零零地漂着几颗酸菜,上面压着几寸的钱。科长踱回前院,挨个打量蹲着的一圈人,有个面慌的,好像是小学同学,招呼过来,训两句,撵了出门。
 
时代一换,人也跟着老了。掐指算,他说这话时还不到四十岁,驰骋的年月就过去了。再回到县城,天还是昔日的冷,穷街陋巷里的发财梦都瑟缩在卖彩票的小屋子里。墙上挂满抄着数字的图表,有些衣衫不整的人,在条凳上终日坐着,举烟仰头对着墙默念,过半晌,摸出张纸币,来到机器前买几注,尖酸的人奚落这是在缴“智商税”,但也是花十块钱买一周的发财梦做。虽然一注只要两块钱,我也见过为彩票倾家荡产或挪用公款的,这种人,大概总要毁在这件或那件事上。

有规模的赌局,设在县宾馆顶层,分局已经管不起了。他也去巡礼过,荷官和服务员穿着料子制服,也摆上绿呢台子,有百家乐、有二十一点,人人手里晃着摞筹码,都是生面孔。他踩在脏乎乎的地毯上,打量着从大厅中央悬下来的水晶串子灯,不知道胸中那种疑惑,就是所谓忧郁。
 
嗜赌是人欲。“劝赌不劝嫖”这种《增广贤文》似的智慧,并非是说能被劝止。即便动用恐怖镇压手段,也不能持久。治人者并不厌恶赌,大赌场使人心甘情愿地掏钱,是执政者梦寐以求的技术;按曾国藩的智谋,当“养活细民不少,似可无容禁止矣”,至于随机,或随不可说的规律抓一次,类似抽头。公办彩票是否即出自这疏导型智慧,还仅仅是贼偷方便再捞一笔,说不清,或许兼美,取之于民可见,用之于民凭心可答,反正也没有冲着支持福利和体育事业去买的。

混迹赌场为业,或与庄家合作的行家,最早时叫“蓝人”(黑话通常从口语来,只有声,没有权威证实写出来该是哪个字),江湖中历来就有这一行,有师徒传授,手要天生巧,眼色要既内敛又毒,心机要灵要硬,业内能人均有大将风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后来跟着香港电影也叫老千,是暗中很有气象的一类人。他们和赌徒不同种,是专吃赌徒的,最懂得险象和概率,善于取舍,所以就算去澳门观礼,也没动过卖弄道具手艺的妄念,别人看金碧辉煌的赌厅,他们觉得是刀山剑林。
 
许多“凯子”——有钱的赌客和老千同时置换了称谓——厌烦了当地穷嫌富不要的局子,索性办张通行证去澳门,因为经历了连续数日堂而皇之的昏天黑地,归来时都带着亢奋恍惚的神情。有个办私立学校的,矜然自喜地夸耀,曾在澳门输掉一千万,立即去公司财务支了钱重返,反倒赢了一千万,是炫耀如此草莽经营仍然兴也勃焉,不得而知,反正那是个令赌徒喜欢的年头。我有个邻居,自幼擅打扑克,理想是去澳门做荷官,过了些年,真实现了,业余还是去打赌钱比赛,按照现在最时髦的话,叫取得了始终,我见过的能把梦做实的人,他算是一个。这些人,还有其他许多形形色色人,便纷纷而一齐地走到澳门来了。
 
赌场都设在大酒店一楼的正中,像个内城,装潢各异,规矩相同,想绕也绕不开,只怕两件事,一是客人不进门,哪怕来拿瓶水或找个厕所也好,二是赢了就走,只要留下,迟早可以输光。常客们不喜欢这种巨型大酒店,混了太多观光的闲人,各有相熟的小赌场,赢了有人帮你把钱带过关去,输了,不用抵押也能借到钱,不怕你不还。澳门昼夜有大钱进出,人欲高亢,治安却极好,因为经过博弈,早已各安其分,暴力隐蔽而精准,所以,不怕你不还。
 
本来我以为会很爱看赌徒,但总是看几眼就腻了。赌场外,有时觉得还是在东北,常见中年土棍搂着俗艳的女人,后面尾随着粗壮跟班,虚张声势地走,仿佛刚刚征服了此地。豪客们是停在门前的黑轿车直接送进小厅的,在赌场眼里,这些土棍最不入流,都懒得招呼,任由他们直着脖子里外横行,如不识趣的野狗。葡京附近的几条街上最多,他们似乎都喜欢那一带。新葡京占了热闹地段,极丑,像个鎏金的疖子,据说这造型能克制对手盘的财运,前厅里金玉满堂,尽情粗俗,也许就是为了类聚来的。
 
赌场里的人,不大投入的在喧哗嬉笑,前后左右乱看,夸耀刚刚赢到手或输掉的数字;投入的,面相执着狰狞,举止做作,似乎在干什么露脸的事业;赌场里氧气充足,故意隐去了昼夜时间,女人们忘了补妆,脸色像涂了一层油的橡皮,已无美丑区分,都褪出本相,剩下木然的贪婪。我想到个词叫“变容”,神变容以示在地上时不真实,人到这里也变容,像刚死过一场,只剩了赤条条的皮肉,仿佛以前活得不真实,难怪赌场视他们如猪如羊。诗酒能使人自远,尼采曰:力过剩了,耽迷成瘾,不仅在于推远,还在相互引力,总能在自身和现实上留下投影,借以认知另一种状态,旨趣仍然属于自己。赌的使人自远,似乎是彻底驶离自身了,直到为了输赢而输赢。
 
老千们说,凯子上桌,什么大富大贵,专家名人,一样会着道,和老千这些世俗眼中的瘪三的地位对调,跟着他们制造的情绪走,赌注会越下越大,从他们的眼神里,能判断什么时候差不多了,待到已忘记自己的身家有多少、能负担多大的债务,局就成了。许多劳力者辛苦得来的钱,甚至整年积蓄,常常一夜间输光,出奇的是,回家懊睡一宿,像是释放过了,第二天可以继续平静地劳作,真是过瘾,真是可怜。
 
中国人贪赌无节制,是外界的观察结论,被上升为我们的国民性,放在自诩的勤劳聪明讲孝道的后头或前面,国境四周,挤满了为中国而设的赌场,甚至连朝鲜也加入了进来。澳门自然脱颖而出,赌博收入远超拉斯维加斯,弄得后者真成了旅游城市,有段子讲,冲签证官大喊一声“Vegas!”,他很可能立即放行,还会心地冲你竖竖拇指,那里的赌确实是取乐居多,烂赌鬼多是畸零之人,不像澳门这边,在小房间里下着惊心动魄赌注的人,正是隔壁世界的顶层人物。起初以为这是强人特征,“大有为之君”似乎都善豪赌且手气不错,己运即国运;或者豪侠名士的风流,输了巨万的钱财毫不动心,依旧高卧自得,“若共吴王斗百草,不如应是欠西施”,只是,既然不挂怀,又何必浪费时间去赌呢?
 
但既为国民性,应该是我们从理论到实际都易感,随便就能拉扯上几条理由:我们认命而又不信命,看上去安分,其实最不平,大多急于把问题在今生今世里从快从重地解决,觉得那些混得不错的,只是运气罢了,好比一次加塞、一次抢劫,俱怀抱着大发一笔横财取而代之的冲动,自己没有也去,主要是太孤单、不敢,赌场能提供表面上的平等,解决了横财之横和不敢之敢,大不了把老婆输掉罢了,除了特殊时期,并没有杀头的危险,上去的人,图个乐呵的逐渐没有图换个命运的多了,殊不知,自此便落入另一种命运。另外,我们为什么爱好革命,天然地相信新的就好呢(中国人并不保守,所谓保守大概是善意地掩饰了究竟是什么),似乎不大有风险意识,其实不止风险意识,数字概念、明晰的逻辑和常识判断,都不大理会。
 
我不爱看赌徒以后,就爱看赌场的设计,叹服其暗藏的恶意。填海区一带新开的许多赌场,更像是拉斯维加斯,有时建得像迪士尼乐园里一样幼稚有趣,数倍高广于正常酒店,远远大于旧岛,有许多新业态,背后是一种新思维,普通游客多,土棍伉俪少见,粗看是娱乐场,实在还是乔装改扮的陷人坑。
 
赌场外一圈,修成购物中心,所购之物,几乎都是贵而无实际用处的奢侈品,牌子都差不多,香气极重,以调动各种感官,加固赌场里的空虚。这些酒店设计一应俱全,还有许多主题,比如蝙蝠侠、摇滚乐,但除赌以外,均故意死气沉沉,没有人世气息,仿佛一个个末日浩劫里的地下避难所,气氛像爱伦坡的《红死魔》,使人只想着躲到什么里面去颓废一番。入夜,火灾一样的灯火、彩色喷泉、庞大楼群上的光影,也呈现相同的意思:这一切均不真实。
 
临回归时的香港电影很好看,有种切肤的恐怖感,《暗花》是1998年拍的,那个暗中操控一切的阴险老者是谁,不言而喻,使本土的打手和恶棍一下子发觉自己原来如此不专业,吹弹可破。电影里腐败凶狠的警察本想取道的码头,可能是旧的港澳码头,新码头也很小,和大陆的审美不同。到澳门的水路两条,来往于深圳香港,都在很窄的海峡里穿行,行程中随时能看到陆上都市,不像在海里。莲花海滨大马路上看珠海,都是工地,只隔了条小河一样。大年初一夜的旺角混乱,万幸,就在住处脚下,唤醒了少年记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是焕发了的慌乱,每一次到,都能看到类似的慌乱,所喜是秩序井然,只是理由越来越切身了,但并没有真的疯狂,毕竟是商业发达,好讲道理。
 
大陆喜欢香港的通俗,黑帮如街坊,但有点像按下了快进键,闹市区的行人都匆忙张皇,互不交换眼神和情绪,著名的“港女”们穿戴打扮如顶盔掼甲,说话也像一袋子金币叮当作响,这种气质逐渐传染至京沪的时髦女人,至于她们的相貌,大概是血统太纯正,难怪本地人都不太想或不太敢娶。汽车亮如漆皮鞋,规矩而高效,真正的世俗,主要还是什么都买得到和东西好吃了。
 
相比之下,澳门人似乎要舒展许多,汽车起码没那么亮,爱骑电动车,走路慢,见到行人辨认蓝白瓷砖的路牌,常常过来帮着认路,顺便练习一下普通话。同样是身处金融界的女士,可以说亲切而近乎朴实,会自然地谈论自己的私事,高兴地张罗加个微信,听到大陆同行业的规矩,比如强制结汇,眼睛睁得很大:“那怎么可以啊!”身处赌场内,却好像不知道世界上有欺骗和颟顸。

我所遇到的,都不大谈论赌博,只在自己生活的区域里起居,类似于舞台的前后台,赌场至赌场,澳门至澳门。他们热心介绍的景点,不用广州上海人看,连我看都觉得寒酸,一个有金莲花雕像的小小广场,像走私贩卸货用的黑沙滩,小小的公园和老街,至于龙环葡韵的洋楼,我们那里拆掉的哪座都比它们强。博物馆认真地陈列介绍风土人情,容闳和《盛世危言》,连带葡国人的油腻饮食,于博彩业,只设了个小小的柜台,仅陈列旧物言及旧事,虽说何鸿燊博士在世即化作一条大马路,正躺在不远处。前后开阔的只有艺术馆,当时奥地利百年绘画展正走到此处,以乐章划分年代,我不懂画,只感动于一幅画农户晚餐的,颜色土黄,男女主人和雇工,倾坐向小桌,努力地吃着,像是读到一篇俄罗斯小说。
 
这里的“国际化”也同样质朴,有许多高大漂亮的男子,不知道是哪里的混血,初见一个,觉得这么漂亮完全可以去演电影,可是接下来看到个个如此,就明白拍电影还是用不上。有个很好的词叫土生葡人,能代表本地只是许多人几辈子的随遇。土生葡人多从事律法行业,所操的葡语,葡国人也听不太懂,说粤语则是母语状态,主要是因为表情和华人相近,站在车门口处和司机闲聊几句,指点一处说“落车”,车还未挺稳,就悠然跃下,神色安闲。

作者/ 贾行家 发表于:ONE·一个,原文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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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88905252: 看了好多说是要加上这个样式的,但是加上之后为什么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查看原文 04月01日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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