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售卖机


吃人售卖机

我每个月吃一个人,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已经是一部自动售卖机,接收硬币和纸币,吐出咖啡、茶和各类软饮料。我靠电维持工作,独自坐落在走廊的角落。

不知多久以前,一个人类改变了这一切。他向我走来,并没有投入钱币或按动按钮,却把手伸进取货口,使劲儿地向里掏。可能是他触到了我的小舌,我一阵恶心,几乎干呕起来。那只搅动的手并没有放弃,依然在往里掏着,大半条手臂都伸进了我嘴里……

人类的肉感突然触动了我。不同于铝制罐子,或纸质的盒子,人类的手臂那么厚实、温暖、柔软,是我从未接触过的。人类以往只探入冰凉的指尖迅速地从我嘴里拿走饮料,我还未接触过如此活蹦乱跳的手臂。我张大了嘴,用力哧溜一吸——更多的、更厚的、活生生的肉被吸了进来,还有一颗毛蓬蓬的东西,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人类的头颅。

我贪婪地往里吸,嘎嘣嘎嘣地,我用体内螺丝的齿轮咀嚼着被我整个吞入的活物,他甚至没发出叫声。偌大的大厦里,空旷的走廊里,只有微弱的我咀嚼的声音,听起来只比正常运作的声音大一点儿。人类的皮肤被我刺破,血液和油脂流了出来,甘甜油润,带着一股生物的生鲜腥味,十分可口。等咀嚼得只剩下骨头,我毫不费力地将它们磨成碎末,一并吞了下去。

好吃,人类太好吃了,吃着人类,我仿佛也从一部机器变成了活物,我的存在似乎有了温度,变得那么温暖,这种感觉太令我满足了,我再也不能忘怀。

可能是因为品尝过了人类,体内含有人类的碎渣,我开始了解人类了,我开始能分辨人类的性别,有“他”,和“她”。有一群人类谈笑风生地走过……“他们”。有一群穿着艳丽,声音尖细的人类走过……“她们”。他们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叽叽喳喳,有的嘟嘟囔囔,有的低沉有如我故障时发出的呼噜声。

我已经可以分辨出,我吃的第二个人是男人。他头发很短,个头也比别人小,走起路来有点儿用力过度。如果我当时已经能辨认表情,我会说他看起来心烦意乱。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朝我胸前拍了一记。他投入了钱币,按了按钮,点了一罐牛奶咖啡。我正开始准备,他又猛力拍着我,使得我摇晃起来,咖啡落到一半,我特意将它卡住。我可能也有点儿像人类了,竟被他惹得有点恼怒,起了恶作剧的心理。

果不其然,那位男人用力多拍了我几下后,蹲下了身子,伸出了手臂,塞进我嘴里掏起来。我又一次嗅到了甘美的肉味,所不同的是,这次的肉似乎没上一次丰厚,油脂比较少,干巴巴的。

但我太饿了。我用挡板——也就是我的舌头,贪婪地舔着他单薄的、粗糙的皮肤,猛一用力,将他吸入取货口。他的头颅被卡住,呜咽声几不可闻,他的一只手拍打着我的口腔内壁,手臂挣扎着,两腿扑腾着,直到我嚼着他的膝盖,咔嘣咔嘣,两块坚硬的月牙形膝骨在他皮肤下边滑动,我将其在口中把玩一番才吞入肚里。这两块膝盖真是这个人类的精髓,我一边回味着膝盖骨一边把剩下干巴巴的双腿也吃掉了。

双脚并不好吃,但双脚上覆着另一层好吃的皮,又韧又弹,和人类的薄皮不甚相同。

这个人类彻底消失在我腹中之后,我才发现面前另有一个人类,一个小个子女人,包裹在绿茶包装一般的颜色里,被月光照得白惨惨的,这个活着的人类双眼和嘴都特别大,占据了脸的大部分——等等,她的双眼的圆形的孔缩小了,嘴大约是闭上了,就像我取货口的活页平时虚掩着一般。

这个女人像是被精心设计过,比其他同类更精致、更小巧、更对称,脸上所有器官都十分精巧,又白又细的四肢,从带花边的松散包装里伸出来,显得鲜嫩欲滴。太可惜了,我心想,要是我还饿着,她会是多么美味啊,一定比前两个更美味。她看起来,像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流出鲜美的汁水来。

但是她没有过来。风吹动着包她的包装片儿,她的脸像被月光削利了。她直直地望着我好一会儿,我简直怀疑我又要开始饿了。然后她转身就走,只留下渐远的、空洞的笃笃声。

吃了两个人类,我为人类工作更加卖力了。我能听到人类从利乐包装里啜饮饮料的声音,甚至能听见饮料滑下喉咙,人类的吞咽声。我希望他们出现得更频繁,我想与他们加深联系,我想听懂他们说话。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我何时会饿。

人类常在我旁边看他们手腕上的小圆盘,谈话时看,喝水时看,连按下按钮之后也迅速瞄一眼。我终于明白了那是他们在看时间,我渐渐也学会了看时间。

小圆盘里的指针转了许多圈,绿色包装的小女人出现了。又是一个晚上,从走廊上能看见通明的灯光。绿色包装的小女人和一位橘色包装的女人一起向我慢慢走来。暖色的灯光随着她们的步伐,渐渐转换成冷清的月光。这不影响绿色包装小女人,她正张嘴笑着,露出洁白的小小牙齿。

我唯一能辨识的,唯一朝思暮想的,绿色包装小女人,现在正在我的面前。只要她再踏出三步……可能是较大的两步,就能伸手碰到我,我就能感觉到她的触感。我那冰冷的白色机器外壁,就能碰触她温润的白嫩人类手掌。我第一次对自己发问:我会吃掉她吗?

只能吃掉。我和人类的联系,除了提供饮料,就是吃掉。吃掉,吃掉,吃掉。饿了就吃,吃掉,吃掉,吃掉,吃掉。我张嘴一咬——

她半垂的睫毛忽的向上一翻。她睁开的双眼正穿透一切地望着我。望进我的玻璃橱窗。
她并未靠近。她眼里有某种让我激动的光芒,这光芒渐渐行远,她正在往后退。

橘色包装女人的头颅、手臂和大半个肩膀正在我嘴里。橘色包装女人把她肉乎乎、圆溜溜的手臂伸进我嘴里,我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顿美餐。绿色包装小女人后退了几步,抱着手臂望着我,既没有张大眼睛,也没有张大嘴。橘色包装女人的油脂很丰富,含住咬下,穿过脂肪才能咬到骨头,这油滋滋的口感让我的零件都兴奋了起来。我那年久失修的零件渴望着油分,虽然这种油脂,比机械油稀多了——我吸溜吸溜地喝了下去,感觉每个零件都更加润滑,运行更加顺畅,连噪音都变小了。橘色包装女人的橘色裙摆,被我小心地卷进了口里。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这是个多么寂静的夜晚啊。吃人者没有出声,被吃者没有出声,连旁观的目击者,也一言不发。这若无其事的沉默,连我这个吃人者都感到可怖。

绿色包装小女人不再后退。她反而向我走来……经过了我……她穿过走廊离开了这里。

灯灭了。人们带着他们各自的声音走了出来,走向我,有一两个从我这里买了饮料,我老实地交出了饮料——经过了我,穿过了走廊,离开了这栋大厦。

天亮了。今天,我发觉,人们即使换了包装,我也能认出他们了。今天,绿色包装小女人换了一身黑色的包装。我仍能认出她翘翘的小鼻子;她尖尖的小脸颊;她若有所思,灵活的大眼睛;她忽闪忽闪,上下翻飞的长睫毛;她纤细圆润的,我渴望吞入腹中的白嫩四肢。人类的脸千差万别,每一张脸还有不同的状态,显出不同的样子;有的脸上千沟万壑,有的平滑无痕。我对人类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努力学习着他们的动作和声音,也渐渐明白了自己多久饿一次——天亮天暗三十次,我就又饿了。

绿色包装小女人换过许多不同颜色的包装,她从来没有碰过我,从来没有向我买过饮料,从来没有比那个晚上,我吃掉橘色包装女人的晚上更接近我。当她终于又靠近我时,是和一个高个子,瘦削的花色包装女人一起。她们走近我,花色包装女人投入硬币,点了橙汁。花色包装女人蹲下身拿饮料。我注意到绿色包装小女人,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位同伴的动作,跟着她蹲下起身,没有漏过任何细节。

“你不喝饮料吗?”花色包装女人向着她摇动着手中的橙汁。我竟然理解了她发出的声音。“不了,我自己带了水壶,泡了茶。”绿色包装小女人露齿笑道。
“噗”的一声,花色包装女人将吸管戳进了包装里,让我联想起我刺破人类皮肤的触感。刚才要是决定吃她,现在就能感觉到那种触感了,可是天还亮,我还不饿……

“哎,你不觉得我们公司有点邪吗?”花色包装女人啜了一口橙汁,问道。
“邪?什么意思?”绿色包装小女人反问。
“竟然有三个人都无故失踪了。虽说不是一个办公室的,但是都是这栋楼的,前两个星期,蓉蓉不是也不见了?”
“赵佶不是我们公司的吧,是楼下公司的。”
“对对,赵佶不是,你还记得蛮清楚的嘛。”

虽然没喝东西,绿色包装小女人还是抿了下嘴。
“赵佶失踪,都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吧。听说他挪用了公司的钱,还是得罪了高层,反正就是屁股后面一堆问题,他失踪倒是干脆利落,他的公司可是恼火得要命。”花色包装女人没有打算停止话题。“第二个失踪的是陈志伟,我们公司技术部的,听说加着班,半途出去再也没回来,手提电脑和钱包还留在桌子上,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绿色包装小女人突然转向我,惶急地往我的透明橱窗里望了一眼,又急速地转回去面对着同事。“志伟哥,可能只是辞职了,不想说再见吧……”

低头啜饮橙汁的花色包装女人,翻起眼睛不以为然地看了对方一眼:“你这话说的,所以我说现在年轻人天真得没边了。你不记得,前几天志伟的女朋友还跑来我们公司闹哪,哪有辞职的连女朋友都找不着了的哇?”

她又啜饮了一会儿橙汁,纸盒渐瘪,她忽地又抬起了头:“哎你别说,倒是有可能为了躲女朋友闹失踪了,那个女朋友,一看就不好惹,找人找到公司来闹,多影响别人工作,你说是不是。那天你不在吧,跑业务去了?她那天大吵大闹地进来找人,前台的Sunny都拦不住,那阵势,谁看了不怕,河东狮吼啊。陈志伟平时被谁骂都不敢发火,肯定是甩不掉她,干脆闹失踪。可惜损失了钱包和手提电脑……那台手提电脑还在人事那放着哪,不知道会怎么处理呢……”

“可能我那天去看场地了,没见识到……”绿色包装小女人眯眼笑着,“有可能吧,大家都有自己的理由。琪琪姐,我最近在学泡花茶,还蛮好喝的,你要不要试试?”
“别叫我姐了,现在不是在换外国客户,大家都在换名字,人家外国人都直呼其名的。叫我Vicky吧,响应领导号召啊。”
“好啊,Vicky……”
两人背对着我,走向办公室的方向。绿色包装小女人一离开,我突然感觉饿不可当。

当晚我就吃了另一个人。一个比橘色包装女人更胖的女人,暗紫色包装,腰身圆滚滚,包装上都撑出了皱褶。她蹲下身,伸手拿绿茶饮料,头颅离我的活页还有一点距离。我急切地张开活页一吸,她的半个头颅被我卡住。

“啊!!!!呃……啊!”她的手臂和额头被卡住了,嘴却还在外面。她挣扎着往回缩,我更用力地往里吸,她倒吸着冷气,另一只手推着我的外壁。我紧紧卡住她的头颅和一条臂膀,她吃痛发出更大的声音——“啊啊啊!!!!”

有一个人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是换了包装的绿色包装小女人。她一袭奶白色的包装,脸色惨白,飞奔而至。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暗紫色包装胖女人,微微咧嘴,微微皱眉,忽然也蹲下身,右手绕过胖女人腰身托住腹部,左手捂住了她的嘴。胖女人空出来的左手不再推着我的身体,转而向后推,企图扒开身后的牵制。绿色包装小女人右手用力地把她往我嘴里一送,左手松开她的嘴,把她的左臂整个推进来,我顺势用力一吸,将整个猎物的上半身卡住,开始咀嚼她的皮肉,磨碎她的骨骼。

“咚咚”两声,暗紫色包装胖女人被甩脱的高跟鞋,落在我的嘴边。我把她吃得一干二净,绿色包装小女人提起这对暗紫色的高跟鞋,顺手扔进了取货口。

绿色包装小女人在我面前蹲了许久,发出仿佛被我夹住一般的呜咽声。走廊外的光照出她的轮廓,她在我面前,落下淡淡的阴影。我看着她覆盖着奶白色包装的脊背,微微起伏着,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脊骨,能想象出那脆嫩的口感。她离我这么近,我却这么饱。

暗紫色包装女人的失踪,似乎掀起了轩然大波。天亮之后,来来往往的人们,都急躁地踱来踱去,急匆匆地互相谈论着,很多人看起来都很愤怒。靠着走廊栏杆聊天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报警吧,”以前见过的花色包装女人,对一个灰色包装的男人说,“梅姐从来不会这样的,在公司那么多年了,怎么会说走就走?”

“报什么警,”灰色包装男人大声回答,“失踪都还没到二十四小时!要报警也是她家人报警,轮得到我们报警?她跟的那个客户,今天就要来签约,现在都还不见人,这都中午12点了!你叫我怎么办,甩给她助理茉莉吗?”

“茉莉也挺机灵的,”花色包装女人紧接着说,“资料都准备好了,就让茉莉去给客户说明一下,也不是完全不行吧。茉莉年轻漂亮,反应又快,就当是给她一个机会,说不定能成。”

灰色包装男人突起嘴唇望着花色包装女人:“我等到2点,3点客户来,阿梅还不现身,就让茉莉和客户谈。你也一起去,看着点。”灰色包装男人转过头,双手抓着栏杆,倾身望着楼下,突然又摇着脑袋说道:“这客户是阿梅的交情,给别人谈,根本没意思。我看没戏,没戏,没戏了啊!”他松开栏杆,甩着头走向了办公室。

灰色包装男人在走廊上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靠着栏杆发呆,有时在我旁边抽烟。当我以为他会是我的下一餐时,一位平日鲜见的深蓝色包装男人趁我饥肠辘辘,点了致命的乌龙茶。这位男人四肢上都是耐嚼的肌肉,油脂集中在肚子和胳膊上,一层肌肉一层油脂,口感绝佳。我将油脂从他肚子里压出来,穿过肌肉纤维,一口气咬碎脊椎骨,全身的零件都加速运转,陶醉地咀嚼他沉甸甸的身体。我甚至没注意到,他在挣扎中摸到取货口深处的高跟鞋,掏出一只扔到了外边。

这只暗紫色的高跟鞋,让第二天早上路过的绿色包装小女人脸比最白的包装还白。她好半天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她小心翼翼走近,将这只鞋捡起,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后退几步,转身跑回了办公室。没多久她又从办公室奔出来,拿着一个长柄的东西,在我嘴里捅来捅去,终于把另一只高跟鞋也从取货口挑了出来。

“茉莉……你在干吗呢?”花色包装女人今天换了另一身更花哨的花色包装。
茉莉蹲在我面前,一手拿着长柄器具,一手拿着高跟鞋,转头望着花色包装女人。仿佛突然被允许说话了似的,她突然大声回应道:
“Vicky, 这么早啊……我,我在,看我找到什么,我在这,找到一只鞋!”
“是你的鞋吗……”Vicky渐渐走近,“是CL的红底鞋!我们公司只有……不会吧……这是梅姐的?你在哪儿找到的?”她在句末压低了声音。
“就在这里啊,售货机旁边……不知道是谁放在这儿的?”茉莉说。
“哎唷!你这孩子!不是你的东西你瞎捡什么!”Vicky伸手要把蹲在地下的女人拉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要把这鞋怎么办?交给警方?梅姐的家人已经报案了你知不知道呀,都一个月了,什么消息也没有,你这一交上去就能来我们公司调查了呀!”

茉莉胸口贴着大腿,蜷成一团,没有做声。Vicky放弃拉扯,弓着腰在旁边站着。
“交给警方吧,”半晌,茉莉说,“既然发现了,就没法当不知道了。”她抬头再度望着我的橱窗。“等Kevin来了,我和他商量下,我想他也会同意报警处理的。”茉莉终于站起来,转身走回去,Vicky用一只手撑着我直起身来,跟在茉莉身后。
“我看不一定呀……”她冲着茉莉的背影喊,“Kevin可不一定同意报警……反正都该是Kevin决定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渐渐飘走一般。

我体内满足地发出低微的呼呼声。昨晚吃得很饱,深蓝色包装男人不仅口感软硬适中,而且还没多少麻烦的头发。如今我的电流声十分平稳, 静静地看着面前来来去去的人类。一旦开始理解他们,他们就仿佛被我所圈养;他们在我面前团团转,惶急地交谈着、吵闹着、抽着烟、喝着饮料……他们都离不开这栋大厦,离不开这条走廊,就像我一样。即使被我吃掉,即使在我体内变成碎渣,即使变成我这机器的养料。

出乎意料的是,茉莉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离开了。

她摇着我,捶着我,又白又小的牙齿咬着下唇,大眼睛里流出澄澈的液体,用光洁的头颅前端撞击着我,我被她冲击得开始摇晃。她用尽她娇小玲珑身体的全力,对我拳打脚踢,试图把我推倒在地。

她停下来,跑回办公室,这回把灰色包装男人也拽了出来。灰色包装男人一脸困惑地被她拉到我面前。

“Kevin,这个售卖机坏了,能不能找人来修理一下?”
“坏了?那你该找技术部,找物业管理吧,找我干吗?”Kevin望着她。见她没有回应,他走上前买了一支绿茶,顺利地从取货口取了出来。
“哪里坏啦?茉莉,你这是怎么啦?”
“Kevin,Andy也失踪了。”
Kevin拧开绿茶瓶盖,喝了一大口。
“已经是第五个人失踪了,梅姐失踪已经立案,警察也来过了,这几天越来越人心惶惶。Kevin,这叫我们怎么安心工作呢?”

Kevin咽下一口绿茶,看着走廊外,答非所问地说:“Andy失踪了?他昨天晚上还加班呢。”
“他每天都给我打好多个电话,昨晚到今晚一通也没有,今天也没有来上班,也不在家!他从来不会这样不联系我的!我看他也是失踪了!”
“哈哈。工作压力大,可能去哪旷工了呢。你别追得这么紧嘛。”
“我知道这些失踪的人都去哪儿了。”

Kevin终于转向茉莉:“你说什么呢?去哪儿了?”
“被这台售货机给吃掉了。”
“噗……哈哈哈哈……”Kevin笑出声来,“我也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他们都去古镇开客栈了。有的逃避工作,有的逃避女朋友……哎,我不是说Andy逃避你,没这个意思……”
茉莉收起下颌,眼光向上,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别生气啊……我不是这个意思……”Kevin一边抹着嘴边喷出来的绿茶一边说,“放心吧,Andy很快就会联系你的。”
“Andy不会出现了,他已经被吃掉了。已经消失无踪了。你在这里等着。”茉莉说完跑回去,拿着手提包跑出来,从包里掏出一只暗紫色高跟鞋。
“这就是证据,这个售卖机不是一般的售卖机,它也吃了梅姐,是真的,我看到了,只剩下一双鞋。是真的,我真的亲眼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这个售卖机是个杀人的机器!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响。
Kevin狐疑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茉莉身后,几位好事的同事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远远看着这一幕。

“这样吧,”Kevin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展开,隔着纸巾从茉莉手里拿过了高跟鞋。“这只鞋给我保管,先回去工作吧,我会找人来调查的。喂,都先请回吧,你们几个,在这瞎晃什么呢。”他伸出另一只手揽过茉莉,试图把她转向办公室方向。

茉莉猛力一挣,从他身边弹开。“放开!你们要相信我啊!我不是在开玩笑!”她冲着越来越多的走出来的同事喊着,用手指着身后的我。“这部机器是会吃人的!你们相信我!你们看!”

她突然转身冲向我,蹲下身一头钻进我的取货口:“你倒是吃掉我啊!你吃啊!”

活页触到她的头颅,对于人类来说真是娇小的头颅。她的胸口抵住我的取货口下方,我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声,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人类的心跳声,原来是这么鲜活急切的节奏,盖过了电流声。我回忆着心脏迸出的滚烫的血液,那迅速被我吸取的血液,她身上流淌的血液,还被包裹在鲜嫩的身体里。她的皮肤果然薄嫩又有弹性,她钻得更深,我能感觉到她坚实的小腹,她后颈的的脊梁骨,一截截擦过取货口上方……

她的声音或许显得模糊,却在我嘴里清楚地回响着:“它是会吃人的!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们看!你们就看着它吃掉我吧!你吃啊!吃啊!”她一面模糊不清地尽力喊着,一面用双手拍打着我,把头往我嘴里拱。

昨晚刚吃了一个人,现在要消化她肯定非常费力。我正在犹豫,她被一股大力拖离了我。
“茉莉!”Vicky双手搂着她的腰,冲她大声喊着,“你别太难过了!Andy肯定没事的!你别着急啊!”

茉莉失魂落魄地挂在她臂弯里,汗水把她的碎发都粘在了脸颊上,她死死地望着我,被比她高大的Vicky拖离了我身边。

“都回去工作吧!别看了!”灰色包装的Kevin走上前架住东歪西倒的两人,“茉莉,你今天放假回去吧,别胡思乱想了,回去休息下。你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我都看在眼里,最近加班太多,你也累了,今天就放假回家,好吧?打个的回去吧,的士费我报销。”

小圆盘里的长针转了半圈,我看着茉莉慢慢地经过我离开了大厦,再也没见她回来过。我最终还是没能吃掉绿色包装小女人,她有多脆嫩我到底还是无从知晓。那天我要是吃掉她该多好,她已经送进我口中,再费力也该毫不犹豫地把她吃掉。嘎嘣嘎嘣地吃个干净。

“不会吧?你意思是说茉莉杀了那几个失踪的人?”
“嘘——!我可没这样说!我只知道茉莉手里有一双梅姐的高跟鞋!上面就只有她和梅姐的指纹!”
“不会吧!你哪里听来的!”
“我警署有熟人嘛。这件事Vicky也知道的,她最先看见茉莉手上有鞋的,茉莉还说是自己捡的。梅姐是茉莉的直属上司,Andy是茉莉的男朋友,陈志伟之前老是在骚扰茉莉,蓉蓉是Andy的前妻,你不记得啦?这几个人都和茉莉有关系,警察正往这方向调查呢。”

“赵佶不是吧!茉莉不认识他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茉莉认识赵佶的,赵佶以前还找她借过钱呢。”
“天哪,茉莉这么一个纤纤女子,哪能谋害这么多人呢!这不可能吧!”
“这谁知道,要是这几个人都是被谋杀的,那可是大案,我都捞不着料了。”
“看那天茉莉的样子,好像很紧张Andy呀,她不会害自己的男朋友吧?”
“她老是说售卖机吃人,搞不好是精神有问题呀。平时真是看不出来,那么精神一个年轻姑娘……”
“是呀是呀,真是看不出来。她那天就在这儿发疯,看得我目瞪口呆的。真可怜,可能是给搞崩溃了。”
“精神问题很可能是遗传啊,只是平时看不出来而已。这自动售卖机很普通嘛。”
“可能在她眼里是个怪兽呢。”
“你别说,我有点怵,不敢把手放进去……”
“哈哈哈!啊……我的手被咬住了!救命!”
“喂……”
“骗你的,哈哈哈,”黄色包装女人从取货口缩回手,拿出一罐牛奶。“你不会真相信了吧!”
“你以为你是帕克,演罗马假日呢,”红色包装女人往对方身上推了一把。
“美的你,那你不就是赫本了,哈哈哈哈……”两人嬉闹着从我面前走开了。

走廊上没安静多久,灰色包装男人一个人走了出来,在我身边打着转,对着一个耳边的小机器自言自语。
“你们今晚来装,对,今晚我们下班了你们再来,别影响我们工作。”他转到我左后方,打量着墙壁和天花板:“我图纸都发过去了,就在我标记的地方安装。我?我今晚不来了,你们不至于还要我监工吧,都老熟人了。哈哈,不用发票,给我便宜点,就这样,今晚赶紧装好,说定了啊。”

当晚,几个深蓝包装的人,在我左后方天花板上装了一个半球形,半透明的黑色物体。里面隐隐冒出红光。这个小小的黑色物体,对我似乎毫无影响。

没什么能影响我。人们毫无戒心地靠近我,每个月我都能吃掉一个人。唯一的区别是,从黑色小半球出现的那晚开始,我每次吃的人,几乎都和灰色包装男人结伴而来。灰色包装男人总是裹在灰色包装里,被月光照得泛着银光,退后两步,冷静地看着同伴消失在我嘴里,有时还上来帮一把。

“这么晚您还来接我,真不好意思。让我请您喝杯咖啡嘛,哎唷,没事我来,能帮我拿一下吗?我这裙子太紧了不好蹲,嘻嘻,不好意思……”是花色包装女人,对旁边的黑色包装男人说。

时间正好,我正饿着。一颗油腻腻的头颅被我绞进了体内。黑色包装男人,比看起来更多肉,更厚实,我不慌不忙地咀嚼着他的肩膀,一点点吞噬着他。

我仍然每个月吃一个人,这或许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

它们如此类似,让我以为,这就是原来的地方。

 

廖晓佳,业余协作人、市场部小妹。@忧伤村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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