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


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

1
不知何时,学校的中国留学生圈子里开始流传我会做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
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条微信:“听说你会做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踌躇之际,下一条微信就来了:“那我周末去你家吃饭吧,我周六晚上有时间。”
这样的说话方式刷新了我的人生观,本来我没往心里去,结果周六傍晚,天色刚刚暗淡下来,就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竟然真是那个主动要求来吃饭的家伙。
她手里拎着半打啤酒,直接往我手里一塞,说:“快放冰箱里,一会儿吃小龙虾的时候喝。”
我吃惊不小,告诉她我家里没有小龙虾。
“诶?我之前都跟你说了呀,周六晚上要来吃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她居然一副比我还惊讶的表情,“那走吧,咱们现在开车去超市买。”
就这样,我几乎是被绑架着去做一顿麻辣小龙虾。既来则安,我还是提议去宜家买冷藏的即食小龙虾,只有这样才能做出真正的失恋味道。

我和她是在一次户外烧烤时认识的。那是当地华人教会举办的活动,食物免费,来的人很多。她主动跑来跟我打招呼,说她叫安妮,名字是爹妈起的,不是来了美国之后改的洋名字,也不是安妮宝贝的粉丝。
这句解释很重要,因为我正要说“很高兴认识你,我是Thomas”。我及时改口,报上了自己的中文姓名。
后来我发现她几乎跟所有人都打了一圈招呼,然后热情地替下了一直帮大家烤肉的大叔。十分钟后,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安妮则依然站在浓烟中,认真地继续她的烧烤作业。 
但是那次烧烤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过任何交流,直到她不请自来地上门吃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

“你知道麻辣小龙虾起源于哪里吗?”她坐在堆成小山的龙虾壳后面问我。
我搜肠刮肚,把所有嗜辣的省份一一报出,她却一直笑着不说话。
“是美国的新奥尔良。”
“新奥尔良不是做烤鸡翅的吗?”我难以置信。
安妮说,新奥尔良的卡真人每到初夏时节就大肆烹制麻辣小龙虾。一些大规模聚餐会请来专门的烹饪公司,在草地上架起大铁桶,把成磅的鲜活小龙虾、小土豆和大包调料倒进去,工人站在梯子上光着膀子,挥舞巨大的铁锨边煮边搅。麻辣小龙虾的味道迎风飘散,人们都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等着。煮好后,草地上便支起木桌条凳,每人盛上一大盘子的艳红的龙虾,就着滚烫的小土豆和鲜黄的甜玉米开吃。
我陶醉于这洋溢着小龙虾味道的画面中,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期国家地理专门介绍过,”安妮说道,“这也是我来美国留学的一个原因。”
“可是新奥尔良在南方,咱们这是东北部。”我诧异道。
安妮说当然也不纯粹是为了小龙虾,紧接着她把头凑过来,问我:“用宜家的小龙虾就能做出失恋的味道吗?”
当然不是,失恋的又不是宜家的小龙虾。

2
我和她是在吃小龙虾时认识的。那是一家专门经营河鲜的餐厅,新店开业推出了微博转发抽奖活动,中奖者可以得到免费试吃的机会。
后来想起这件事,总觉得是缘分。我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这种奖都没中过,那次居然意外被抽中。试吃活动用的是一个大圆桌,十五名中奖者围桌而坐,我恰好坐在她旁边。
她用一种我见过的最文雅的姿势吃小龙虾,无法用语言描述,但所有该吃的部位她都没漏下,碟子里堆着整整齐齐的虾壳,可以直接拿去拼成小龙虾标本。
我们在吃虾的时候没怎么说话,可能因为味道的确不错,实在腾不出来嘴。吃完后,大家在服务员的指挥下齐刷刷地掏出手机发微博,我不知哪来的勇气,问她能不能加个关注。
“不行,”她的语气坚决,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不友好,补充道,“抱歉我不喜欢加陌生人。”
我自讨没趣,悻悻地收起手机,她却说道:“认识一下吧,我叫杭诗羽。”
“哦,你好,我叫陈豪。”

杭诗羽有精神洁癖,她不愿意主动认识新朋友,更讨厌那种谁都认识的社交人士。这种洁癖无疑是高傲的衍生品,而高傲来源于杭诗羽的丽质和才气,从小到大,她一直是学校里面公认的美女和才女,当然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很多女生口中的作女。
美女这件事情无须解释,才女的标准千差万别,但基本没人会质疑杭诗羽的含金量。我也是在和她交往后才逐渐了解到,杭诗羽大一就出版过长篇小说,不是那种封面上印着自己磨过皮的照片、插图比内容还多的小说,而是在传统文学期刊上连载后才推出单行本的严肃文学作品。此外,她还在课余时间玩乐队,一直活跃在学院路的各个酒吧。
这些关于杭诗羽的背景让我极其困惑,她为什么会对我有好感。诚然,在互相自我介绍后,我是死缠滥打地追着联系的一方,但以她的审美标准,好像不应该对我这种人有什么兴趣。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她误以为我的名字是“陈好”,而那是她最喜欢的女星。
“你喜欢陈好?”我颇为吃惊。
“对呀。”
“现在好像没多少人喜欢陈好吧?”
她漫不经心地说:“那又怎样?我从小就喜欢她,她演的戏我都看过。”
我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有些郁闷她是这样接纳我的,而且这事过去很久之后,在她手机通讯录里,我的名字依旧是“陈好”。
身边的朋友都羡慕我居然追到了杭诗羽,据说她是外国语大学的校花。但事实上,我们从来没有确认过彼此的恋爱关系。我有意无意地问过她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她不想找男朋友。但是杭诗羽并不介意我约她出来玩,甚至有一些比较亲昵的行为。
在亲昵的行为升级到一定程度后,我开始感到困惑。我想杭诗羽这样的文艺青年,会不会追求的是开放式的恋爱关系,在我之外,她会不会还跟其他人谈情说爱。无论我和杭诗羽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性质,我注定不会和她处于平等的地位。她是很多人眼中的女神,而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男生。

一天晚上,杭诗羽排练结束后,我接她回宿舍,路上她突然问我,愿不愿意毕业后和她一起去美国读研。
我惊了一下,看她认真的样子,不由得点了点头。
之前我在大学里一直生活得很混沌,没有仔细想过毕业后的打算。从此之后,我的生活与之前截然不同了。每天早上起来就往自习室跑,如果没有和杭诗羽约会,通常会在自习室呆上一天。
父母知道我要出国读书之后喜忧参半。喜的是不成器的儿子终于有了点儿志向,忧的是出国费用不是一笔小数字。有一天晚饭后,父母将我夸奖一番,令我安心学习,不必担心学费,他们会全力支持。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我和杭诗羽的事情,本来就没有跟他们说过,现在更不敢坦白我是为了一个女生而出国。酒足饭饱之后的我豪情万丈,表示出国后会勤工俭学,不用父母操心。父母笑笑,没有说什么。
杭诗羽和我的关系愈发密切了,我们基本上每天都会见面,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也一直短信电话频繁沟通。
差不多一年后,我和杭诗羽都收到了几份录取通知。我们申请的大学大致相同,但因为专业差异,有几所出入,然而造化弄人,竟没有任何一个学校同时录取了我俩。
最终杭诗羽选择了一所西海岸的学校,而录取我的学校都在东海岸,我详细检索了那些学校的经纬度,选择了一个相对最靠西的学校。

3
安妮听到这里笑得流出了眼泪,拿手去抹,结果把小龙虾汤汁揉进了眼睛,忙活了半天才勉强睁开。
“都这么晚了,你直接讲你俩怎么分手的吧?”安妮红着眼睛说道,“以及这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到底怎么做的,你真是我见过最能跑题的人。”
我说不是我跑题,故事要从头讲起才过瘾。既然你听烦了,那好。我和杭诗羽来到美国后,我去看了她几次,她也来找过我两趟,最后一趟的时候,她在宜家陪我买东西,忽然说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然后就分开了。
“就这样?”
“就这样。其实也不算分手,你觉得我俩算真的在一起过吗?”我苦笑道。
安妮忽然来了精神,问我有没有看过一个叫做《500 Days of Summer》的电影,情节跟我的故事如出一辙。那里面的女主也说不想要男朋友,然后又跟男主开始亲近,最后却说不能再继续联系了。
我摇摇头说自己很少看电影。
“那电影里面的女主就特别作,跟杭诗羽一样,”安妮自顾自地分析着,“不过你也够作的,像你这么作的男生不多呀。”
我乐了:“男人作可是千百年以来的艺术作品题材,女生作都是最近几十年的事。”
安妮被我的自我批评精神所感动,没有继续挖苦,让我赶紧话归正题。
“杭诗羽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带了十包“王家渡”麻辣香锅调料包,叫我嘴馋的时候自己买菜回家做香锅吃。那次她也陪我逛了宜家,正好赶上小龙虾在打折,就买了三盒存在冰箱里,等她下次过来做了吃。”我陷入回忆状态,感觉自己越来越深沉,“我们分开后,有一天我打开冰箱看着那三盒小龙虾特别难过,想扔掉觉得可惜,但又不知道怎么烹调。忽然想起她说拿麻辣香锅的调料炒什么都好吃,于是我干脆把小龙虾炒了,怕味道不够又加了不少她在越南超市帮我买的干辣椒。出锅之后,味道比我想象的还好,只是我越吃越伤心,跟你刚才那样还抹了一脸辣椒。正巧那天晚上有个同学没事干来我家串门,我俩就一起解决了剩下的小龙虾。那货吃得风生水起,也把我会做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这事传出去了。”
安妮哈哈大笑,问我麻辣香锅的调料还有吗,我告诉她没剩几包了。

那顿饭之后,我再也没有给其他人做过小龙虾。安妮经常约我吃饭,但我周中既要上课,又要在学校图书馆工作,很少赴约。
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下班回家,晚饭也懒得吃,打开笔记本玩实况足球。中国队在我的指挥下所向披靡,向世界杯十四连冠发起冲击。这时门口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我心不在焉地开门,发现安妮冷笑着站在门口。
“你不是说你要在图书馆值班到11点吗?”
我耸耸肩,答道:“不太舒服,请假回来了。”
“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没有啊。”
“你就是。”
说完,安妮推开我走了进来。
我无奈地关上门,跟她说我只不过想一个人呆着罢了。
“你被人甩了就甩了,还走不出来了是吗?”安妮轻蔑的口气让我有些恼火。
我冷冷地说:“你没经历过的事情别说得太轻松。”
“是吗?”
    
4
安妮和男朋友谭艺都是青岛人,高中毕业后,两人一起到加州上大学,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彼此只相隔两小时车程的距离。
大学四年,他们每个月能相聚两次,每逢假期一起出去玩,感情越来越好。两个人毕业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商定毕业后的暑假回国举行婚礼。
谭艺的家境殷实,他父母也支持儿子早日成家立业,花了很多钱为他们筹划婚礼,酒店、宴席、礼车等,无一不是按照当地最豪华的标准。由于谭艺全家信仰基督教,因此他们的婚礼是西式的,地点定在一个历史悠久的教堂。
婚礼当天,客人足有七八百,把教堂都挤爆了。谭艺父母不知从哪请了一位外国神父主婚,但为了照顾双方父母以及到场的客人,那位神父全程操着磕磕绊绊的中文,听得让人尿急。
终于到了神父问他们愿不愿意的环节。神父先卷着舌头问了谭艺一串话,得到“愿意”的回复后,又面带慈祥地转过头,问道:“安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谭先生作为他的妻子,你是否愿意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
安妮微笑着举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忽然变了表情,大声吼道:“不愿意!哪个傻逼他妈愿意嫁给这个人渣!”
整个教堂瞬间安静了,神父一脸茫然地看着安妮,不知道是惊呆了还是没听懂。安妮转身接过伴娘递来的一沓照片摔在谭艺脸上,继续咆哮:“过去半年每个周末你都说要留在圣地亚哥实习,他妈什么实习是带女的去汽车旅馆开房!”
伴随着安妮的嘶吼,伴娘不知从哪又拿出来好几沓厚厚的照片,天女散花似的往台下扔。回过神来的人们乱作一团,而谭艺的脸色像死人一样,呆立在台上。
安妮瞥了一眼好像随时要心脏病发作的谭艺父母,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谭艺你他妈就是个人渣。”
说完之后,安妮把麦克风狠狠摔在地上,震得全场人捂住了耳朵。
婚礼前,安妮只跟自己的伴娘打了招呼,连父母都瞒着。她爸气得两个月没理她,怒骂安妮在亲戚面前把他的老脸都丢尽了。安妮满不在乎,带着母亲飞到马尔代夫度假,回来之后晒得别人都快认不出她。
事情在安妮的高中同学间传开后,以前相熟的朋友纷纷约她出来吃饭,一则怕她感情突遭变故,心情太压抑,二则为了直接从当事人口中探听八卦。安妮来者不拒,只恨自己不是明星,婚礼现场没有全球同步视频直播,只好这样事后口头宣传。不过效果倒也颇为惊人,很快她和谭艺的高中同届校友全部知晓此事,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向上下若干届校友以及兄弟学校之间蔓延。
暑假一过,安妮回到美国开始读研,这里没人知道她的故事。
但是现在有了。
    

安妮讲完之后,没有再说什么,平静地看着我。
最后还是我开口道,那什么,你还没吃饭吧,咱们出去吃点儿。
我问安妮,为什么能那样轻而易举地把占据自己生活五年之久的人抛在脑后。
“轻而易举?从大学毕业前夕知道了他出轨的事情,到婚礼结束后的两个月,我几乎都没睡过觉,每晚都是睁眼到天明,”安妮的眼神里闪过些许疲惫,“但该放下的,早晚都得放下,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跟这个人在一起了。”
这个姑娘让我既敬佩又有点儿害怕。
但我们还是开始交往了。我渐渐醒悟,自己不能一直躲在家里做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这些小东西身体里的有害物质太多了,早晚会把我毒死。
和安妮在一起的日子轻松自在,我们平时各忙各的,偶尔晚上一起吃饭,周末我们会一起去看电影或者开车到附近有趣的地方转转。没过多久,她周末开始住在我家,我租的是一个独立的公寓,没有室友。
安妮喜欢看电影,我们经常整整一天都窝在家里看电影。我在她的引导下见识了库布里克、盖里奇、昆汀、科恩兄弟和大卫林奇等个人风格强烈的导演,也认识了不少从不出现在爆米花电影里的演员。以前我喜欢看血浆四溅的恐怖片,后来我居然能随着《闪灵》缓慢悠长的镜头胆战心惊,紧紧地搂住已经看过好几遍这部电影却依旧颤栗着的安妮。

如果没有小龙虾,我和安妮的生活可能真的完美无瑕。
尽管安妮没有再要求过吃失恋味道的麻辣小龙虾,但我依然时不时做上一大盆,在我印象里,她第一次吃完之后反应是非常好的。然而有一天,我正在奋力翻炒龙虾,安妮突然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炉子关掉了。
我放下锅铲诧异地看着她。
“你能不能以后别做这个了?”
“怎么?你不爱吃吗?”
“不是说调料已经用光了吗?”
“之前的用光了,我在中国城发现居然有卖“王家渡”麻辣香锅调料,一口气又买了十包。”
安妮咬着嘴唇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开口道:“这道菜的来源是你自己讲给我听的,你觉得我会喜欢你一直做吗?”
我有些明白了,但还是笑着说:“不至于吧?”
“至于。”
我没继续说什么,把锅里的小龙虾一股脑倒掉,跟她说以后不会再做了。
其实我理解安妮的不安,说实话,一直吃不够这道菜的人是我。有件事我没有向她坦白,就在我们开始恋爱不久,杭诗羽给我发了微信,朋友一般的语气问我最近过得如何。
刚开始我假装没有看到,但到了晚上我还是回复了她,因为我也有些好奇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后来我们一直偶尔保持联系,她的生活跟过去差不多,只不过成了新的学校的女神,我也把自己的一些事情告诉她,但没有提过安妮。
这样的日子其实让我有些胆战心惊,我把杭诗羽的微信备注名改成了“表姐”,以防有一天不小心被安妮看见。
是的,我时不时都会被自己恶心到。
同时,安妮待我越来越好了,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来我家给我做饭,每逢我在图书馆上晚班,她还会做好便当给我送去,让一起值班的黑人哥们艳羡不已。我既感动又惭愧,却不知不觉开始疏远她,有时周末推说自己有课题需要和同学讨论,实际上却一个人躲在学院的机房里,跟杭诗羽聊天。她还是老样子,随意掌握着我们关系的亲疏远近,有时候语气好像她是我女朋友一样。我不知道这种生活会持续多久,似乎终究会有崩溃的一天,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罢了。
临近春季学期的期末,安妮去了趟纽约,她申请了一个公司的暑期实习,获得了面试机会。她原本打算和同去面试的同学在纽约玩玩,但她周六早上面试结束后,就改签航班提前回来了。我问她是不是面试不顺利,她说挺好的,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过几天,有个同学告诉我,说他上周五去纽约看女友,晚上在一个餐厅遇到了安妮,当时她正在和一个男生吃饭。
我知道安妮的前男友,或者说前未婚夫谭艺就在纽约工作。
那个同学不知道谭艺的存在,我也没有证据表明安妮真的是去见了谭艺,但从她的反应来看,这事的概率似乎不小。我想过要不要直接去问她,也许把话摊开了说,我俩就从此分道扬镳,我也不必每天都活得如此分裂。但我下不了决心,大概心里也明白和安妮在一起的日子其实挺快乐的,我不愿意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轻易挥霍掉。

一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值班,安妮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来给我送便当,我给她发信息,也没有回复。晚上回到家,我饥肠辘辘地打开冰箱寻找食物,看中了剩下的半袋鸡肉水饺,拿起来却发现压在底下的,是我买的最后一盒小龙虾。
我把水饺塞回了冰箱。
许久未做麻辣小龙虾,我心情大好,还未出锅就恨不得拎起一个尝尝。就在我坐下准备大快朵颐时,手机“叮”的一声,屏幕上显示是安妮的微信。
安妮说有件事情必须向我坦白,在纽约,面试前一晚,她在第五大道偶遇了下班的谭艺。他礼貌地邀请安妮一起吃个晚餐,安妮没有拒绝。
“其实后来我有些后悔,我在婚礼上当着他父母那样做,可能有些过分了,我想吃饭时给他道个歉。”安妮在微信里是这样说的。
谭艺在听完安妮的道歉后,出人意料地握住了安妮的手,说只要安妮能跟他继续在一起,他就可以原谅安妮。大约只用了半秒钟,安妮就把手抽了回来,在侍者惊诧的目光下背着包离开了,因为她走之前没忘记赏给谭艺一记耳光。
安妮跟我道歉说她应该当时就告诉我这些,但实在心情太差了,而且怕我多想,所以迟迟没有跟我讲。这些天来她心中一直揣着这件事,寝食难安,每过一天心中就更难受一分,今天终于忍不住了,但还是不敢当面跟我说,只好发微信,请我见谅。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忽然间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怜,仿佛眼前的小龙虾一般,囿于泥沙堆积、污秽暗藏的沟渠,却不顾身后的江河湖海。
我把小龙虾和剩下的麻辣香锅调料一并倒进垃圾袋,扔进公寓外的垃圾箱。然后,最后一次翻出来杭诗羽的微信,礼貌地告知她,我们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
我把车启动,驶出车库,穿过漆黑的夜色,寂寥的街头,眼前忽然浮现出安妮不请自来的那个傍晚,我们就是这样果断地开车上路的。
刚才吃下的几口麻辣小龙虾还在刺激着我的舌头,我回味着逐渐淡去的味道,想象新奥尔良的麻辣小龙虾又会是怎样。于是就在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是物换星移,泥牛入海。
它再也不会回来。

 

齐鸣宇,青年作者。@齐鸣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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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波: 时隔2年多了,目前微信卡券估计已经变了好多了,不好意思啊 查看原文 06月01日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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