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条飞满絮的街


有一条飞满絮的街

这条街,是这个城市里最热闹的一条街。整条街五六千米,直通通非常长。在街的西端一两千米,集合了大大小小的商铺。因为与市中心和火车站联通,所以这条街上充斥着周边县城前来买东西闲逛的人群。
你会看到很多店,卖鞋的、卖衣服的、卖西点的。大人领着孩子,买了一堆衣服和鞋,迎着孩子的叫嚷,到最西边的肯德基吃西餐。
那家鞋店的大喇叭拴在门前的破椅子上,“月底关门!清仓甩卖!一律五十!男鞋女鞋一律五十!五十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门口挤满了人。“皮的?”“对,我们家都是皮的,真皮!”“这革的吧!”“真皮!你要不要?”
生意特别好,十来年了,清仓都清十来年了还没清完。
 
五月飞絮很重。
 
1
蛋糕房前面有一个摊子,每日聚集十来个穿着白色大背心的男人,蹲坐在那里围一圈,下象棋。
他们的背心束在深灰色长裤里,凉鞋包裹的白色袜子被妻子们洗得很透彻。
棋起初是一个叫老胡的人拿来的,后来这副棋丢了几个子,说什么都找不到了。于是大家合伙买了一副新的。这钱是平摊的,所以只要出钱的,都更加频繁地出现在棋局中。这个棋局成为了这条热闹的街上,最热闹的棋局。
常驻的成员大概有七八个,剩下的都是来来往往的观战者。他们站在最外围,把头从其他两个人的头中间夹过去。
没有礼貌的人是不受欢迎的,曾经有一次,一个胖子特别热情地在旁边指手画脚,“车!”“捉啊!”“将他啊能将!”让其他人特别烦。
有人说他:“沉默是金!”
结果那胖子嘚啵一句:“不会下我教你啊!”结果对弈两人倒是心齐,合伙把棋盘掀了。抓过胖子领子就要打他,周围人都拥了上去。
胖子挨了几下,趁拉架的挡着的时候跑了。跑的时候回头骂一句:“一帮孙子!”
“操你妈的,你他妈给我站住别跑!”
“妈了逼的!”
其他人追几步就没追了,倒是老胡一直追着跑。“操你妈的!今天不削死你!”一直追到这些人的目光无法穿过的人群中。
“得了得了,收了吧!”
大家伙扫兴地散了。一地烟头。
 
老胡每次都是棋局里的后手,“我让你!”
 
2
鞋店新招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生得好看,其他的小妹都喜欢找她玩儿。
她叫柳芸,大家叫她小芸。
小芸招呼客人特别勤快,经她出手,鞋基本都能卖出去。
鞋店没有业绩工资,所以大家不存在抢客人的情况。卖得好的时候,一天两百多双,鞋店老板娘会给大家买冰棍吃。原来大家都吃东北大板,吃腻了。正好小芸一来,变成了冰工厂。“冰工厂好吃!”小妹们都喜欢冰工厂。有芒果味儿的、山楂味儿的。总之比什么东北大板好多了。
小芸从边上一个县城过来,是老板娘农村亲戚家的姑娘。几年来收成不好,就拜托老板娘,让她干活。
“俺们家小芸没啥别的能耐,倒能帮帮你。”一开始老板娘不太想收。这年头房租两个月一涨,鞋卖贵了没人买,本着“薄利多销”的经营之道,在开支上能省就省。店里已经有四个姑娘了,一个月一千,再来一个,这人力成本让她有点头疼。
好在是亲戚,多照顾她点吃住,让她晚上睡店库房旁边的小屋里,有风扇。
“一个月给小芸八百。”
“还得是咱自家人啊!”
后来老板娘发现,这小芸一个月给她多加的单子可不止八百,所以对她也很好,把家里一台20英寸的大脑袋电视搬到小屋,说:“没事儿你就看吧。这间以后就你用,我不让别人进来。”
“谢谢姨!”小芸一笑的时候,脸上两个酒窝陷在白嫩嫩的脸蛋里,特别好看。
当其他的姑娘琢磨着离子烫、蓝色眼影的时候,小芸一门心思点货。“你们都跟人家小芸学学!”
小芸就在旁边笑,说:“姨这么照顾我,我也应该的。”她讲话没有一点毛病,丝毫没有年轻人那种蠢劲,让人舒服。一个月了,怎么招呼客人,怎么拿货,怎么让客人再买一双,怎么绷着价不乱打折,她样样干得明白。一天老板娘家的儿子到店里来,小芸没见过他,以为他是客人,跟他讲了半天。
 
“妈,那女的就是你新招来的伙计吗?”
“什么那女的!那是你小芸姐,你舅姥爷孙女。”
“农村那个舅姥爷啊。”
“嗯,人家可勤快了。”
“长得也挺好看的。”
“干活利索。你把这梨吃了然后学习去!”
儿子说完回屋了,“我不吃梨!”他把门一关。
 
3
“你们店里咋的?听说来了个小美女?”
说“美女”的时候,阴阳怪气的,好笑。
“我媳妇那边一亲戚孩子。”老胡头也没抬,盯着棋。是顶个卒呢,还是怎么的?他琢磨着这棋。“小美女”仨字,让他一瞬间分点儿心。下棋,最忌讳分心。
“那可别瞎整!容易乱!”
一圈老爷们儿都笑了。除了下棋抽烟,剩下的乐子,基本就是说点下流话。
“亲戚孩子我能怎么整?”
“嫂子上货时候呗!”
“操你妈的。”老胡好脾气,回骂一句,是一个非常积极、友善的回应。这群人好像就等着老胡骂一句“操你妈”,看着烟从嘴里流出来,这群挨骂的人感觉特爽。
 
说实话,下棋的大伙都很羡慕老胡。老胡媳妇开鞋店十来年,勤快有点名气,家里的孩子来年就考大学,成绩也好。老胡虽然平常不干什么,专攻下棋,好在有人缘,这群老爷们都愿意跟着他。反正这群男人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做。其中一些人是老工人,厂子黄了,一个月领点补助,岁数大点的,都开始拿养老金了。钱不多,倒也没处花。
要说下棋的这群人有点傻,他们生活太单一了。在最热闹的地方日复一日做最无聊的事情。白天在这儿抽烟下棋,晚上就回家见自己老婆孩子。家里情况没什么大差别,连住处都差不多,就在这街不远地方,有一处政府动迁安排的小区。老胡要是只成天下棋,大概也没什么男人的尊严。
大伙都知道,十年前开这个鞋店的本钱,是老胡买彩票中的。十来万。
“就是有命!命好!”
所以他现在不工作又怎样呢?老婆累点又怎样呢?当初生意干起来的本钱还不是自己拿的?
 
蛋糕房离家里的鞋店也就五十来米,但是他很少去看生意。最近天气都比较好,更是没有回去的理由。
直到人说店里来了个好看的小姑娘。
也怪,这消息最早不是从媳妇那里知道的。
知道当晚,他回家跟自己媳妇发了火。
“招了人我怎么都不知道!”
“老舅的孙女!”
“你怎么还招人?”
“老舅让我帮忙。”
“帮什么帮?自己种地的就去种地!帮什么!”
“你少管我!成天你就下棋你管过店里什么?我有亲戚来帮个忙怎么了!”
“你一个月给她开多少钱?”
“五百!”
老胡也不说话了。
 
之后下过两次雨,他不得不到店里躲着,这一躲他才看到小芸。这姑娘长得确实好看。他进屋的时候,小芸跑过来给他拿一卷纸,“叔你淋着了?快擦擦!”“你咋认识我?”“小妹几个跟我说过,那边下棋的就是我胡叔。”
机灵。
去拿纸的时候,老胡看到她的屁股。真他妈翘。
拿纸过来的时候,老胡看到她的胸。真他妈鼓溜。
 
所以,之后下棋的时候,有人提“你们店那个小美女”的时候。听到“小美女”,他就想起那屁股、那胸脯,没法好好下棋。
“我媳妇那边一亲戚孩子。”
“那可别瞎整!容易乱!”
“亲戚孩子我能怎么整?”
“嫂子上货时候呗!”
“操你妈的。”
 
老胡最近总输,也不让人先手了。被对家吃掉的子摞成高高的一摞,下角粘着白白的柳絮。
柳絮里有种子。
 
4
儿子今年十七,在城里第二好的高中上高二。每个城市都有一个“第一好的高中”、“第二好的高中”。第三好,就没人觉得好。而且有些城市,压根就没有第三个高中。比如这里。
儿子一直埋怨当初自己爹妈没有把自己送去最好的高中。妈有点愧疚,那时候正好店里做调整,政府要统一这条街的规划,把牌子什么的都换掉。这一费用是统一收取的,一万多。“哪儿至于这么多钱?”“不缴就清场,不发牌照。”当时一些实在小的店铺,都关门走人了,趁机,更多更有资本的店开了过来。鞋店是少数能挺过来的一家。
两年前那街统一规划,路什么都在修。客人不多,所以资金周转很紧张,妈每天都焦头烂额地整顿店里营生。没空管自己的孩子。按说给学校塞点钱也就上去了,儿子不懂这些,也没提醒她。她一忙就把机会给错过了。儿子就上了这个第二好的高中。
好在当儿子的争气,在学校成绩特别好。这下,考一个一本应该不成问题。店里的姑娘总说:“姐你家儿子太优秀了!”还有什么“我弟弟要是这么省心就好了”。当妈的听着高兴,也打心里觉得:“我儿子能像你弟弟?那我这妈白当了。”这话就留着自己偷着寻思吧,可不能说出来。
 
儿子不时会到店里凑热闹。他一向不喜欢来,因为在他的眼里,五十块的鞋都是骗农村人的。店里一股子很大的塑胶味儿。他有的时候看到架子上的假耐克、假阿迪、假卡帕很头疼。跟他妈说:“妈你看对面的滔博,卖的都是正品!你别老买这便宜玩意行吗?”妈根本就无视这种商业建议,“好卖让你有钱花就行!而且他们说滔博那耐克阿迪也都是假的,咱中国根本就没有真的!”
“你净扯!七百多那能是假的?”
“都是假的,他卖七百你妈卖五十,你得庆幸你妈有良心!”
“我相中一双。就六百。”
“买完穿两天你就不穿了。不买。”
“这回不会了。”
到晚上,妈把钱给他了。给他七百。“买个你自己喜欢的吧。”
 
而近来,儿子也愿意来店里。当妈的察觉到,他是来看小芸的。要说这小芸是不是有点妖气?
一朵柳絮沾到老板娘的头发上。
小芸笑着过来把它摘了。老板娘瞅着她,也笑。
 
5
冬天一到,生意也差,冬鞋卖得贵,很多人就一双过冬鞋,一穿好几年。夏天好卖的运动鞋不低价出了根本卖不动。老板娘把两个姑娘给打发走了。
这两个姑娘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有一个胆大点儿,问老板娘:“俺们哪儿干得不好?俺们改还不成吗?”
“你们卖太少了!”
还能说什么呢?
俩姑娘临走的时候,从小芸身旁走过,瞪她一眼。
老板娘对剩下四个姑娘说:“咱现在确实生意不好,让大伙留在这儿,就是想让大伙好好干。别成天就在那儿唠唠唠,有什么好唠的?”“小芸你多带带她们!” 
末了,老板娘说:“还有天凉了,大伙多穿点儿别冻着。尤其小芸,这上冬你就别露你那腿肚子了。”脾气不好,大家都听得出来。小芸抓紧点头道歉。第二天,所有姑娘捂得严严实实的,那俩站在门口吆喝的,声音比什么时候都响。
儿子来的时候,还吓一跳。这氛围不对啊。
“你又过来干啥?还不在家好好复习?”
“我来看看你啊。”
“你妈死不了!不用看你妈!还有几个月高考了你自己寻思着办!”
“哎你别说了行不行?”
当妈的当着所有人面训自己,让儿子心里很不舒服。他看到小芸就在旁边给客人试鞋。她肯定听到这些话了。
“烦死了!”
儿子面子尽失。就这样还有什么心情学习?没有!没有心情学习!
 
老胡现在基本在家躺着,没意思了就下楼到彩票站和一群老爷们琢磨着彩票号码。这群老爷们还是那群老爷们。夏天下象棋,冬天买彩票。他们都觉得老胡会算,毕竟曾经中过大奖的人。
“你说说,这特别号码,4还是5?”
“我哪知道啊我要知道我早发了!”
“你这中过奖的人啊!”
“中奖又不能连着中!我要能猜出来我也不告诉你,奖池是得分的。”
大伙都笑了。让大伙笑太容易了。这群老爷们,你说句什么,他们都觉得有意思。
“你家儿子咋样?”
“成天学习呢俺都不敢打扰!”
“这要考大学了也紧张啊!我家那犊子高中说啥不念。成天劝,不好使。”
老胡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彩票走势图,不说话。
你说,彩票明明是随机的,为什么还有这种走势图呢?还有这么多人研究?估计要是把图撤了,店里就没有这么多闲人凑在一起商量,争着买一注他们认为“必中”的号码了。老胡知道这玩意没准,也就是打发时间。
“你家那小姑娘呢?”
“店里呢。”
“还在啊?还没下手啊?”
“没有。滚!”
“抓紧呐!这来年指不定在不在你这儿呢!”
“你们啊,就是欠抽。我媳妇家的一小姑娘!又不是什么小姐!有那功夫我不如去找小姐!”
“你这话我可跟嫂子学哈!”
“你去!我不拦你!”
大伙都笑了。让大伙笑太容易了。这群老爷们,你说句什么,他们都觉得有意思。
老胡偶尔到店里帮忙搬货,他看着捂得严严实实的小芸,脑子里还是那屁股、那胸脯。咋生得这么好看?
“哎老胡!”
“啊?”
“你吧以后多过来帮帮忙,我这缺人手。现在咱儿子花钱挺瘆的,月月要买新东西。”
“买啥啊?”
“买鞋买衣服什么的,我看他那几百几百买的也不值啊。”
“咱家卖鞋的他买啥鞋?”
“现在年轻人儿能看得上这些吗?”
老胡抱着一箱子散发胶味的冬鞋,说:“操!”
 
小芸弯腰把地上的鞋盒拿起来的时候,屁股一撅,正对着老胡。
 
6
开春,店里小妹把厚重的衣服一脱,精神都变爽快了。很多事情,她们其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小孙和燕子午休的时候聊,她们看着小芸走进仓库那边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午休,就对着笑了一下。
“你发没发现?”
“发现了。”
“妖气重啊!这男人都上钩!”
“你啥时候发现的?”
“好几月了。”
“有吗?我怎么觉得最近呢?”
“真心疼咱老板娘了。”
“可不是,成天那么辛苦。”
“你说的是谁啊?”
“你说的是谁啊?”
“咱俩一起说?”
“一——二——三——老胡!”“……小胡!”
两人眼睛瞪得大大的。
“小胡?”“老胡?”
“是啊,老胡总往店跑你没发现啊?老板娘上货的时候他才过来,那眼睛,净盯着小芸屁股看。还有一天问我‘小芸是不是住里屋’,我说‘是咋了?’,他说‘没事儿,就问问你们咋样’。你们个鸡毛啊他就问了小芸也没问我咋样啊!”
“我以为你说的是小胡,我有一次撞见他到店里给小芸送东西,也不知道送的是啥。”
“诶呦我靠!这家伙!俩啊!”
“小芸真能耐啊!”
“干吗呢在一起唠唠唠的唠啥呢?”老板娘从外面进屋看到这俩小妹又在一起叨叨咕咕。
“姐,没啥。”小孙和燕子都噗噜一下站起来。
“午休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别老瞎聊!”
“是姐!”小孙答应一声,完了看燕子一眼。两人对着暧昧一笑。
她们发现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7
那一阵,柳又开始抽条了。天上陆陆续续飞起这一年崭新的柳絮。
孩子们很喜欢柳絮,他们兴奋地追着某一颗柳絮,企图把它抓在手里。手一握,再打开一看。并没有抓住。
大人很烦这些玩意。这些年,一到这时候,手机朋友圈就开始流传《专家警告!柳絮可导致多种呼吸道疾病》。太吓人了,这病毒漫天乱飞,防不胜防。女人们开始戴上纱巾,把嘴挡住。
儿子马上就考学了,老板娘再三叮嘱老胡,一定要在家看好孩子,把饭做好,让孩子顺口。
“哎呀咱儿子皮着呢!”
“你少跟我来!”
 
周二是老板娘上货的日子,她要坐车到省城一个批发市场点货,一去就是一天。
那个周二,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8
“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他妈干什么呐你!”
小胡的手从小芸上衣激灵一下抽出来,他们坐在仓库边的房间里。两个孩子看到老胡出现在面前,脸都吓绿了。
 
老胡今天中午过来了,他看店里就小孙和燕子在。
“小芸呢?”
“里屋休息呢。”
“哦,那你们好好休息吧。我没啥事儿,就是来看看。今天生意怎么样?”老胡好像也没什么兴趣,他就随口一问。
“老板,你儿子也过来了。”小孙说这话之前,和燕子对了一下光。两个人一点头,决定看一场好戏。
“哪儿呢?”
“好像进里屋了。”燕子帮忙。
“干啥呢?”
“不知道,聊天儿呢吧。”俩姑娘的目光尾随老胡的背影,跟进里面。
老胡的脚步还是那么结实,凉鞋踩在地板上啪啪响。凉鞋里的白色袜子,被老板娘洗得白净。
 
他直接推开门,门没锁。
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在摸小芸的胸。儿子发现了父亲,手一下抽了出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你他妈干什么呐你!”
老胡脸一下铁青,他扫了一圈房间,看到一个扫帚。拿起扫帚就向儿子身上抡了过去。
“我操你妈了个逼,你个小兔崽子!你他妈的不学好你他妈的摸起女人了你!”
儿子吓傻了,挨打也一动不动。他无话可说,直接被抓包,无话可说。
小芸吓得一下哭了,上去拽老胡:“叔你别打他了!都是我不好!你别打了!”
“操你妈的你是个什么东西!把你接店里来让你发骚来了?操你妈的!”
“贱货!”
老胡太生气了,整个小屋子里都是他的叫骂声。还有扫帚打在人身上的闷声。
儿子一句话不说。扫帚太轻,老胡把扫帚扔到一边。左手提着儿子下巴,右手叭叭叭直接开始抡他耳光。
几个大耳光下去,直接打趴下了。
儿子趴在床边,“你凭什么打我?你他妈的管过我什么你凭什么打我?”“小胡你别说了!”小芸哇哇地眼泪直淌,要把他从床边拽起来。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插嘴你!还他妈小胡小胡叫上了!这他妈是你弟弟你懂不懂!真他妈贱!”老胡不管什么男女不男女的,一巴掌揪起小芸后背衣服,往一边扯。
“你他妈少碰她!”儿子一下子站起来,“老流氓!”
老胡被眼前这两个人气到顶肺。他两眼睛一黑,一下蒙得看不清东西。他听着儿子在那儿骂自己。
“你管过什么?”
“你是嫉妒!嫉妒!”
“你跑到这干什么?”
“你管管你自己吧!”

老胡恼羞成怒:“妈的,你妈这么操心你!你他妈的在这儿和你姐搞破鞋!啊!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你他妈是我生的吗你?啊?!我他妈就生出你这么个玩意!你他妈让我胡锦龙怎么做人?!啊?!”老胡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上漫。他觉得面前的儿子不是他儿子。
而小芸,他现在根本看不见小芸。
儿子跑了出去。他跑的时候踹开了门。
他脑子里都是羞愤,被抓被打的羞愤。他一时觉得,宁可是被自己的妈发现,被自己妈打,让他至少觉得,自己被打活该。可是他爹打他,他不爽。
冲出去的时候,小孙和燕子闪到了一边,很多人,不只是客人,还有这街上临着的铺子,都听到叫骂,过来凑热闹。场面非常有秩序,所有人都不出声,就盯着里边看,他们的目光一瞬间穿过了鞋子与盒子,直直插入里边那间,传出震耳声音的小屋子。直到小胡跑了出来,大伙看着他脸上红肿的手印子,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孙和燕子忙喊:“都散了都散了!”
“做生意呢!都别看了!”
“姐这鞋39的你还要不要了?”
 
小屋里,老胡狠狠地看着小芸。小芸低头哭。
扫帚粘着的朵朵灰尘,在小屋里飘来飘去。
店外一把破椅子,拴着的喇叭,循环传出老板娘的声音:“五十块!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9
老板娘回来了,听说了这事儿。此后一连好几天都没出现。
早上的门还是小芸开的。小孙和燕子,看小芸红着眼睛,也没多问。
“我就后悔我做这离子!太伤头发了!”
燕子看了一下小孙的头发:“幸亏我没做!”
周六,老板娘出现在店里,晚上收工,她把三个姑娘叫到一起。“明天,帮姐点一下剩下的货。退了,先不干了。”
姑娘们抬头看着老板娘衰老的脸,下垂的眼睛。她们明白,“不干了”就是,黄了。就是下岗回家了。
不过什么也不能说,老板娘的主意。
“燕子小孙,你俩一人两千五,我明天给你们。你们先走吧。”
俩姑娘不走,眼睛都开始红了。
“你们得理解姐,这街上哪家缺人,我帮你们问。别担心。”
姑娘上来抱住老板娘,哭起来。“还是你对我们好!我们不想走!”“不想走!”
老板娘嘴角开始抽抽,她湿着眼睛,看站在一边的小芸。小芸低着头。
“走吧走吧!明天再过来!”
 
她让小芸跟她进里屋。
“怎么回事?”
“你他妈的说话!怎么他妈的一回事儿?”
“对不起姨!我对不起你!……小胡想跟我好。”
“你怎么想的?”
“我开始没同意。”
“你他妈的后来怎么就同意了你?啊?那是你弟弟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的把你接过来你就这么对待我啊这么祸害我啊?”
“小胡没少给我花钱。对我挺好的。”
“你他妈的没见过钱吗?我一个月给你少吗?啊?你他妈的就这么贱啊你啊小芸啊!有啥事儿你不知道跟我说吗啊?”老板娘满脸大苦大难的表情,她觉得,她在面对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罪孽。
“行吧我不想听你废话了!你明天就别来了!今晚你就留这一晚,明天你哪儿来的哪儿去!”
“姨我对不起你!你别跟我爸说!求求您了!”
“我不说!我他妈的丢不起那人!”
 
10
这条街,是这个城市里最热闹的一条街。整条街五六千米,直通通非常长。
 
那家鞋店似乎终于清仓清完了。已经关了。半个月后,迅速被一家咖啡厅顶替。咖啡厅非常的时尚,一杯咖啡二十来块,成为了这个城市里最小资的一家店,吸引很多青年男女来此谈情说爱。
 
象棋局子还在,老胡不在了。其他人谈起老胡的时候,说:“这家伙,怎么招呼他也不过来了。”
“店都兑出去了哪儿还能来啊?”
“来来来,他不来咱们下咱们的!”
好像没有人想念那家门口摆着喇叭的鞋店。

五月飞絮很重。
一朵柳絮穿过一条街,要用一个上午的时间。
它们跌跌撞撞,起起落落,微不足道却又自顾自地交缠、拥抱、崩裂,就像尘世里的那些故事,渺小而卑微地轰轰烈烈着,全由当事人的情智予以消化。
然后穿街过巷,最终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
好像发生过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家小胡大学考上没有?”
“六月考试!这还复习着呐!”
“将军!”。

 

姜思达,奇葩说辩手,作家。@Dag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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